這個領悟,讓她愕然的看著那男人的背影。
但那不可能,如果他不懂,不曾看過兵書,他怎會如此善戰?那般善於用兵?
可他的表情不對,而她知道,他在沙場上奮力求生了十幾年,他確實可能從實戰中學習。
戰爭是最好的師傅,能教會他所有為了生存,應該要懂的東西。
他沒有看那紙上寫了些什麼,一眼都沒有。
一般人都會看,看了,才能盤算要到哪兒釆買那些東西。
第12章(2)
當他要踏上院廊,她忍不住開口叫住了他。
「張揚。」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來。
「我同你一塊兒去吧。」她朝他走去,和他伸出手,「我想起廚房還有些材料快見底了,單子給我,我記一下,免得等一下忘了。」他看著她,瞳陣微縮,厚唇微抿。
這一瞬,她確定他曉得她知道了。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一聲不吭的,把那張他看也沒看一眼,但已抓皺的紙,從懷裡掏了出來,交給了她。
她也確定了那個領悟。
他不識字一
若識字的人,多少會看一眼,確定上頭寫的是不是自己識得的文字,可他從頭到尾就沒看那張紙上的文字一眼。
心,在剎那間縮得很緊,極痛。
回想起來,他和那些人討論攻城計劃,從來不曾寫下來,他的帳中沒有筆墨紙硯,沒有兵法書冊,沒有任何記錄下來的隻字片語,唯一有寫上字的,是羊皮畫的地圖。
那表示他所知的一切,都是親身體驗才學來的。
要經歷多少場戰爭,承受多少死亡,受過多少教訓,才能學會那些足以讓他生存下來的事?
她一直覺得他是殺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才爬上那個位置,但在戰場上,不拿刀自保,那就是死路一條。他教她不要抽刀,是因為她不需要跑在最前面,而這招實際上也只能賭上一賭,賭那個眨眼問的運氣。
他有多少次是因為嚇得忘了抽刀而保住一命,又有多少次被逼著拔刀殺人才能存活下來?
十幾年前,他也只不過是個男孩,一個戰場上的少年兵。
她垂下眼,收回視線,看著那張被他抓皺的紙,極力鎮定的道。
「你……到門口等我一下,我去拿筆。」
說著,她轉身去和阿潯借下筆,寫上幾樣廚房裡的消耗品,才到大門去找他。
她猜她不需要這麼做,但他需要,他不想讓她知道,而她不想戳破他。
天寒地凍一
純白透明的冰晶結掛在樹頭,有些冰霜甚至包�堣F整棵樹,讓滿城的枯枝都像穿上了襲透明白裳,像是異域國度的玻璃。
她看著那綺麗的風景,心思卻只在身旁這男人身上。
他很安靜。
一路上他都不曾多說什麼,對她沒把單子還他,更是提都沒提,只在她被路上和雪絆了一下時,才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清楚他刻意放慢了走路的速度,好配合她的腳步,除此之外,她全然不知他在想什麼。
待她一站穩,他就把手縮回去了,讓那曾被他握住的臂膀,微熱。
她繼續跟著他往前走,無盡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所幸,在走出阿潯住的那條長街之後,往來行人變多,越往市集那兒走去,開門做生意的攤販和店家就越多,也變得更加熱鬧。街上除了人與羊,還有驢與馬,更常有高大的駱駝就這樣慢條斯理的從她身旁經過。
商人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時兩人交握的大手上還特別蓋了一塊布,不知在做些什麼,讓她看得萬般好奇。
「那是在議價。」
聽到他的聲音,她轉頭看他,只見他說。
「買方和賣方會在那塊布下頭,比出希望的價錢,若願意就成交,不願意就繼續以手勢在布下討價還價。」
「為何要蓋著布?」她困惑的問。
「蓋著布是防止被旁人看見對方的出價,省得下一個人也來用同樣低廉,甚至更低的價錢要求成交。」她驀然領悟,不禁道:「所以蓋著布是為了能有議價的空問?」
「對。」他點頭。
「你怎知道這些?」她以為他一直都待在軍營裡四處征戰。
他把視線從她身上挪移開來,看著那些議價的男人,半晌,才淡淡道:「我爹以前也是商人。」她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走開。
她快步跟上,卻被來往的人群撞了一下,差點又跌倒,可他聽見她輕呼的聲音,已及時回轉過來抓握住了她,將她拉到了懷中。
「還好嗎?」他攬著她的肩頭問。
「嗯。」
她點點頭,感覺他又鬆開了手,心頭無端又微緊,可下一瞬,卻察覺到他牽握住了她的手。
繡夜一愣,抬頭看他,但他看著前方,帶頭走在她面前,用強壯的身軀替她分開了逐漸擁擠的人潮。
「走這兒。」
他淡淡說著,一邊帶領著她往前走,她卻只注意到他的大手粗糙如皮革,整個包�埵矰F她的手,隔絕了寒凍的風,讓原本冰冷的小手慢慢曖了起來。然後,他就一直握著了,即便已經擠過那人潮較洶湧的地方,他也沒有放手。
她就這樣讓他牽握著,什麼也沒說。
可他曉得,她知道了,知道他不識字。
這女人顧全了他殘餘的自尊與驕傲,在這之前,他甚至不曉得原來他還殘留那些沒用的東西。
張揚不知她想些什麼,他沒有回頭看,即便她沒有抽手,還顧著他的面子,他仍怕會在她眼圼看到掩藏不住的隱忍。
然後她停了下來,他心頭一緊,不得不回頭,欲解釋他只是因為擔心她再跌倒,所以才會繼續握著她,誰知回首卻見她只是被一旁吹著笛子,變繩子戲法的天竺人吸引了。
那天竺人讓繩子隨著笛聲從竹籠中冒了出來,不借任何外力就如蛇一般在半空舞動,讓她看得一愣一愣。
旁邊又傳來掌聲,她轉頭再看去,只見那兒有個雜耍藝人用十指在操作一模樣可愛的懸絲傀儡,他每一根手指都套著一個指套,上有細線連到傀儡木偶上,操縱那傀儡走路、翻滾,甚至用腈語和那木偶一搭一唱的,讓那木偶看來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