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自主、緊張的低頭看著他的雙手在胸前交錯,再將最後的結,小心的打在她胸下,巨大的手指萬分靈巧。
跟著,他將那個結的尾巴,塞到布條下,再稍微撫平它,她能感覺到他將整隻手都攤開了,就擱在她腰應上,平貼在她身上。
他低著頭,湊到她耳邊。
她屏住了呼吸,害怕他會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帳篷裡極靜,她能聽見、感覺他的呼吸,感覺他的體溫從後包圍,感覺他擱在身上大手的熱度,透進布條,滲入肌膚。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在這一剎那,她突然希望他會對她亂來,如此一來,她就能找到機會殺了他,他的匕首在腰帶上,她知道只要轉身,他喉頭上的要害就會近在眼前——驀地,他收回了手,交代。
「結痂之後會很癢,不要抓,抓了只會讓它裂開,延長它疰愈的時間。」他沙啞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轉過來。」
她不想,她不想面對他,她不想看著他,但她知道反抗他沒有意義,只是無謂的拖延,而她真的很想他快點離她遠一點。
她深吸口氣轉過身,看見他手上拿了一件襯著九曲灘羊毛做內裡的皮大衣,那衣的表面是深棕色的,外表看起來又髒又舊,袖口還有個捕丁,但裡面捲曲的羊毛是雪白的,雪白又蓬鬆。
「抬手。」他說。
她很想,它的羊毛看起來既千淨又舒服,但她不想再受他更多的好。
「別傻了。」看出她的遲疑,他粗聲道:「接下來幾天會越來越冷,很快就會下雪,你不穿毛皮會冷死。」
她冷死關他什麼事?
她差點脫口問出這句話,卻害怕得到她不想聽的回答,而他說的沒錯,沒這毛皮,她根本不要想撐過下雪天,所以她只能閉著嘴,抬起她的手,讓他幫她穿上。那羊毛好曖,好軟,將她整個人包�埵瞴C
他替她繫上腰帶,面無表情的道:「若有人問,就說這衣我不要了,你拿去改來穿。」
「你哪來這麼小的衣?」這話,不經大腦溜出了唇。
他綁帶的手略微一頓,復又繼續,只粗聲道:「搶來的。」說著,他抽回了手,轉身走開。
看著那男人的背影,她驀然領悟,心頭猛地一揪。
搶來的衣,哪能如此合她的身?這衣是他特別和那運糧的蒙古賊商弄來的。不敢再瞧他,她蹲跪下來,小心的蜷縮回氈毯上,卻意外發現這柔軟蓬鬆的羊毛,降低了壓迫傷口的疼痛感。
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他是殘酷兇惡的怪物,可如今,她知道他只是個人,一個男人,一個殺了她娘的男人。
她咬著唇,只覺淚盈滿。
她不想知道他在乎,不想知道他傀疚,不想承認他對她的好。
可他確實對她好。
對她好。
她合上眼,將一切隔絕在外,躲藏在黑暗之中。
但他依然殺了她娘。
是他殺的,她親眼看到,沒有第二個人。
沒有——
第7章(1)
她變得很安靜。
那女人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但她總是會忍不住對看不順眼的事情,和他爭辯;就算有時沒說出口,他也能從她的表情看出她對他種種行為的厭惡。
可如今,她安靜異常。
無論他對那些新兵咆哮,抑或是動手毆打那個找死擋了騎兵隊路的傢伙,不管他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她都緊閉雙唇,只是維持冷靜的表情,安靜的看著,然後在他轉身離開時,上前收拾殘局。
他不認為她是被那件皮毛收買了,她要是如此容易就放棄報仇,就不會冒著生命危險跟著他回來。
他不喜歡她那雙又黑又大,深邃如子夜的眼睛,不喜歡她安靜的一直叮著他看,像是看穿了什麼,像是得知了些他無人知曉的秘密。
她變得……不那麼怕他。
他不喜歡這樣,她應該要怕他。
恐懼是會傳染的,但她若不畏懼他,也會有人蠢到相信可以對抗他。
大戰之後,又有三十幾位新來的奴隸兵被拉來補洞,他不知道下一次開戰會是什麼時候,他沒有時間浪費,只能更加嚴酷。
當那名倒霍的新兵傻到騎兵隊靠近也不知道要閃,他比那些人還要早動手,將他打倒在地。
「你這蠢蛋,滾遠一點!」
那一剎,他看見她,看見她看著他。
他不得不在她面前抬腳,狠踹那還沒學聰明的傢伙,一下又一下。
「你他媽的沒長眼?沒看到有騎兵要過?」每一腳,他都覺得自己像踏在爛泥裡,一腳陷得比一腳還深。
她無言的視線如芒在背,像鐵爪般揪抓著他以為早已無感的心。
當騎兵隊過去,他停下來,吐著白色的氣息,視線再次和她交集,她臉上沾到了那傢伙飛濺而出的血,但黑眸裡依然沒有一絲畏懼,沒有丁點僨怒。她沒有。
而他開始害怕,為她感到恐懼。
她不能不怕他。
不可以。
在這裡不可以,在奴隸營裡不可以。
他知道他讓她靠得太近、看得太多,她引發太多他以為早已遺忘的感覺,早已捨棄的良知。
這一刻,當他看著她,他知道自己拖得太久。
他不能讓她以為跟著他是安全的,光是有這種錯覺,都很危險。
他必須送她走。
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轉身去找古瑪。
他踹了那個新來的。
因為冷,他呼出的氣息都成了白煙,讓他看起來好像很用力,但她知道那都是皮肉傷,沒有傷到重要部位,他向來很清楚如何拿捏力道。
被他揍,比讓那些冷血的騎兵隊玩弄好,奴隸們若是落到他們手上,要是遇到他們心情好就將你拖在馬後玩玩你,若是遇到心情不好,那第一鞭就會要了你的命。
她已經處理過好幾個人了,不知何時,人們受了傷都會來找她。
她不是大夫,但在奴隸營裡,沒什麼好挑的。
他們不知道的是,她懂得的丁點醫藥知識,都是他有意無意中教她的。
再沒人比他受過更多的傷,再沒人比他清楚應該如何療傷,再沒人比他知道該如何把你揍得滿臉瘀青,卻連一根骨頭也沒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