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惡的怪物沒有放手,只是倒提著他,用一種極其冷酷的眼神看著那大漢,道:「這小老鼠是我的。」
「他是新來的?」大漢露出鄙夷的表情,晬了一口:「呸,這種貨色能做什麼,只會浪費糧食。」
「我需要人來跑腿,還是你想要做?」
怪物淡淡說。
大漢一愣,眼角微抽,悻悻然瞪了那小老鼠一眼,哼了一聲,摸著鼻子嘟囔著轉身離開,往營火處走去。
男孩虛弱的喘著氣,只覺熱血湧上鼻頭,溢了出來,隱約中他能聽見那大漢碎念著些骯髒的字眼,但這怪物像沒聽見,只提著他往那破營帳裡走,跟著他就昏了過去。
黑暗如潮水般來去——
男孩張開眼,發現自己身在一座圓形的營帳裡,鼻間充滿著血與汗、金屬、千草、羊毛的味道。
他躺臥在乾土上。
起初,他還槁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他看見了那道出現在身前的巨大黑影,那個殺了娘的怪物。
他心頭一驚,才要搜尋武器,還沒來得及動,一把匕首就被插入了他眼前的泥地裡。
「這裡不是南方,外頭那些也不是什麼文弱書生,你若拿匕首對著人,就要有被殺的覺牾——」僨怒讓他失去了理智,沒等對方話落,他抓起匕首,再次朝那怪物衝去,但他還沒近身,才舉起匕首就被一腳掃飛,再次摔倒在地,手中的匕首掉了出去。
那一摔,讓他又是一陣頭暈目眩,爬不起身,那蠻子卻已經蹲在眼前,譏諷開口。
「沒有蠻力,就要懂得卑鄙。」
男孩惱很的抬起頭,怒瞪著他。
「像你這樣只會叩起來橫衝直撞,是最蠢的,就算再過十年你也殺不了我。」鼻血從他鼻子裡流出來,他以手背抹去。
那傢伙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將匕首從地上撿起來,道:「如果你想拿匕首對著人,至少要學會怎麼用它,你最好把之前那些花拳繡腿都忘了,耍那些劍花是表演、跳舞的人才會用,你若想殺人,刀柄要握緊,匕首刺出去之前,手不要往回縮,不要抬高,你只需要握緊刀柄,然後……」他說著,刷地將匕首再次刺入泥土中。
「只要用力刺出去就好。」那恍若從地獄中冒出的低沉嗓音淡淡說著。
那把匕首,刀刃的部分全沒入乾燥的土地裡,只剩刀柄露在外頭。
他瞪著那刀柄,一陣無言。
「做不到這點之前,我勸你最好不要自討苦吃。」那怪物冷冷的說:「現在,去把火生起來,讓自己有點用處。」他沒有動,只是瞪著那怪物。
怪物挑眉,用那雙像是在黑夜中也會發光的冷黑瞳眸,道:「我可以讓你生,也能讓你死,你自己選。」
看著眼前這冷酷的傢伙,他知道這怪物說得對,光靠蠻力,就算再過十年他也不可能殺得了他,要報仇他得先活下來,方才因為太過衝動,他差點死在外頭那蒙古兵的手裡,他必須有耐心,得找機會、等機會殺了他,即便這表示他得為仇人做牛做馬。
他吸氣、再吸氣,努力壓下胸中怨恨的怒火,爬了起來,慢慢走去位在這座帳中央的地爐,但那裡什麼也沒有。
他回頭看那坐在一張破毯上的怪物,道:「沒有柴火。」
「所以呢?難道要我去幫你搬柴火?」怪物不耐煩的看著他說:「去外面找。」
男孩眼角微抽,握緊了拳頭,忍住氣,快步走了出去,營帳外,那些蠻子三五成群的東聚一處、西聚一處,天要黑了,他們各自生了營火,他看見男人們從一獨輪車上抽出柴火,他也走過去抱下一些。
「喂,你哪來的——」一名大兵又抓住他。
想起先前的教訓,男孩忍住想反抗的衝動,這些人確實不是什麼軟柿子,他要是反抗只會在報仇前,先被人殺掉,所以即便萬分不爽,他還是張開嘴,低著頭啞聲道:「阿朗騰叫我來拿柴火。」
一聽到那稱號,那大兵眉頭一皺,「你新來的?狗屎,你這小子提得動刀嗎?這年頭的貨色越來越差了。」他臉頰抽動,但強迫自己閉著嘴。
大兵鬆開了他的肩頭,朝他揮了揮手。
他趕緊抱著柴火走開,卻聽見夜風傳來那大兵和同伴的對話。
「真不知阿朗騰撿這麼瘦小的回來做什麼,一點用處也沒有,我看根本撐不到下座城。」
「嘖,說不得他看上了那小子,瞧他那身漢服,八成是宋人,人家都說南方來的比較細皮嫩肉,反正火一熄,是男是女都沒差,有洞就好——」
他聽得心頭一寒,回營帳的腳步遲疑了起來。
夕陽即將西下,晚風襲來,吹得那老舊營帳的布獵獵作響。
也許他應該趁機逃跑,他已經發現,這地方沒人在乎一個男孩,也許是因為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威脅性,他在營地裡走來走去,也沒人覺得奇怪,或許他可以就這樣走出去,離開這裡,跑得很遠很遠。
但,他手上仍沾著娘的血,衣衫上仍有娘幹掉變成褐色的血,他仍能清楚看見那怪物將刀射穿娘的脖頸,感覺到娘的血浸濕了他的身體——沒有蠻力,就要懂得卑鄙。
怪物的話,在腦海裡迴響,熊熊的恨意在他心頭燃燒,他死都不怕了,若能殺得了那怪物,怎樣都行。
他沒有蠻力,但他可以學著卑鄙。
所以,他舉起腳步,再次抱著柴火往前走。
營帳裡,那怪物盤坐在氈毯上,正在處理腿上的箭傷。
他花了一點時間,才用火石生起了火,營帳裡一下子亮了起來,當他抬眼偷瞄那怪物時,怪物已經脫去了身上皮甲,那害他一嘴牙差點崩掉的護臂被解開擱在氈毯旁;他很卑鄙,刻意以牛皮包�埵b銅護臂外,讓人以為他那兒的防護就只是那樣而已,待人攻擊了那兒才發現自己上了當。
當怪物轉身時,一見那營火開口就衝著他罵。
「你這蠢蛋沒生過火嗎?別把所有的柴都丟進去,乾柴是用來起火的,剩下的用旁邊那籮筐裡的干糞就行了!」他愣了一下,停下了動作。他是聽過這些蠻人用曬乾的牛糞、馬糞當柴燒,沒想到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