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朝旁邊那籮筐裡的干糞看去,遲疑了一下。
「怎麼,怕弄髒了你千淨的小手?」怪物冷哼一聲。
他眼微瞇,伸手抓了一塊就往火裡丟。可即便如此他仍忍不住屏住了氣息,怕那東西發出臭味。但那干糞非但摸起來沒有想像中糟,當他再無法憋氣,發現它燒起來也沒有奇怪的異味。
事實上,它只散發出了千草的味道,也不太冒煙,就算偶有些許的煙會從帳篷正上方的圓形孔洞中冒出,不會和得滿帳都是煙。
他又拿了幾塊干糞放到火堆裡,直到它們堆成了一圈。
「夠了,去打水。」怪物眼也不抬的指著旁邊的木桶說。
他緊抿著唇,仍依言去打了水,然後又被指使去拿大餅、馬奶。顯然對其他士兵來說,這傢伙也是個怪物,只要提到他的稱號,他們通常會立刻把東西給他,當他再次回來時,怪物已經把身上的防護和衣物全都脫掉了,他赤裸著堅硬如石的身體,坐在火堆旁,將一把刀的刀尖燒得通紅,眼也不眨的把其烙燙在他大腿的傷口上。
烤肉的味道瞬間散發出來,叫人聞之欲嘔,但他卻也同時注意到,那傢伙的臉連抽都沒抽一下,像是早已習慣這種處理方式,當他把食物送過去時,發現這怪物強壯的身上到處都是類似的新舊傷疤。
察覺到他的靠近,怪物抬眼看他,男孩把食物遞出去。
怪物伸手接過,從旁扔了一件又醜又臭的衣服給他。
「把這換上。」
他沒有抗議,他需要這丑衣,他身上的衣裳是絲質的,太好了,雖然沾滿了血,可他知道有人注意到了,他每次出去都能看見有人在看他的衣,但他不能到外頭換,外面人太多了,他們會發現他的秘密。
之前,他不想活了,所以不在乎會穿幫,可現在不一樣,現在他想活下去,他要手刃親仇,要看著這王八蛋遭到報應。
抓緊了手上的衣,他盯著前方那怪物。那傢伙狼吞虎嚥的在吃那大餅,看也沒看他一眼,他心跳飛快的解開腰帶,用最快的速度脫掉外衣,把那土灰色的醜衣套換了。
「把水倒掉,換一桶千淨的。」怪物邊吃邊說。
他提著水捅,快步走出營帳,到最近的水源換水,順便把自己的手與臉洗乾淨,娘的血染紅了那捅水,他以為自己會哭出來,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只教很滿盈。
他會替娘報仇的,他會。
當他再回到營帳前,看見七個被繩索綁著的男人和男孩被迫跪在他身前,一位大兵手拿大刀站在一旁。
他把水捅提進去放在原來的地方,那怪物依然盤著腿在吃東西,等喝完最後一口馬奶,他把木碗放到地上,前面跪著的人有好幾個都抖了一下。
「你們知道這裡是哪裡嗎?」怪物間。
跪著的男人與男孩們蒼白著臉,紛紛搖頭。
他用最平淡的語氣,道:「這裡是奴隸營,所有軍營最爛、最差、最糟的工作,都是我們的工作。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這裡的兵。你們可以試著逃走,但那只是增添那些騎兵隊的樂趣,被抓到的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至少我從來沒看過。想要離開這裡的唯一辦法,就是努力活下來,你要是活得夠久,等你上頭的人死了,你就會得到他的位置。」這番話,坦白得讓人無言。
那七個人都錯愕的瞪著那怪物,怪物卻只是面無表情的抓起另一個大餅,咬了一口,冷冷的看著眼前那七個人,說。
「我不會綁著你們,但要是有人惹事,就得自己負責後果,明白嗎?」新來的奴隸兵紛紛點頭,怪物揮了揮手,點了其中最年輕的兩個,指示大兵。「把繩子鬆了,這兩個教他們弓弩,然後看哪隊缺人,就往哪補。」
「是。」
大兵一刀一刀把繩給砍了,讓那些人拆掉綁在手腕上的粗繩。
「好了,走了、走了,都跟我來。你們聽到阿朗騰說的話了,在這裡只要你想辦法活著,每日早晚都會放飯,我們這裡五人為一伍,伍中四名為槍矛手,一名弓弩手,開戰前夕才會給你們……」那大兵帶著七個人走了出去,說話的聲音漸行漸遠。
怪物看了他一眼,指著一旁他長眼睛見過最醜的破毛氈道:「自己去窩著。」天黑後,氣溫冷了下來,他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走過去縮坐在角落,用那破毛氈�埵磽菑v,他悄悄將手擱到胸口,握緊剛剛偷偷藏在衣服裡那根最尖利的木頭,然後等著事情發生。
可那怪物再沒理會他,沒過來對他亂來,也沒有再做別的事,那傢伙只是在那張最靠近火堆的毛氈上,抓了一塊又臭又舊的毛皮,抱著一把大刀躺下。
風在營帳外颯颯吹著,火光在地爐中搖曳。
他偶爾會聽到帳外有人經過,聽見遠處人們的說話聲,他緊盯那個似乎已經熟睡的傢伙,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但那傢伙從頭到尾沒有翻過一次身。
那怪物一定是醒著的,還醒著。
他知道,但他無法不注意到那把匕首依然還插在地上,刀柄像是在誘惑著他,雖然胸口這根木頭十分尖利,但總沒匕首堅實。
夜已深,柴火燒得只剩餘燼,外頭的人聲也漸杳。
說不定這傢伙睡覺就是不會翻身?
他看著那怪物,忍不住又瞄了那匕首一眼,半晌,他鬆開緊握的木頭,慢慢的、極為小心的,不敢發出丁點聲音的爬過了地面。
怪物依然沒有移動,只有胸口隨著呼吸規律深長的起伏著。
他好不容易來到了匕首旁,激動的握住了那刀柄用力一拔,本以為這樣就能將其拔出,誰知它動也不動。
他一愣,不死心的以雙手握住刀柄,奮力死命的去拔,甚至叩起來前後搖動,但那把匕首動也不動,活像已和大地融為一體。
什麼狗屎?!
他又急又氣,但也同時感到莫名的恐懼,他緊張的看向那傢伙,這一眼,讓他清楚再次看見那怪物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然後警醒到一件事,就算他能拔出匕首,也不可能殺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