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去,向部長夫婦認錯!」
舒玉穠不可思議地瞪著他,「你沒聽到嗎?你那些有頭有臉的朋友急著逃命,火都燒到大宅了,你還想怎樣?」
「蔚藍山莊的結構是仿照戰時後勤堡壘所建,它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毀滅,我要你現在就跟我走!」
舒玉穠死命和他拉扯,「這麼愛當哈巴狗,你自己去!」
舒青鴻又甩了她一巴掌,「我真不該聽你母親的話,瞧她把你縱容成什麼樣子?」
舒玉穠又聽他提起母親,再次被激怒,心生一股想將他大卸八塊的蠻狠恨意,但她終究只是火大地推開他,「我不准你再用你的髒口說媽咪的不是!」
舒玉穠看也不看跌倒在地的父親,轉身奔向情郎離去的方向。
王峮俠急忙上前扶起舒青鴻,卻被他一把推開,舒青鴻這一下跌得不輕,還撞倒一排椅子。
王峮俠眼看舒青鴻不領情,加上掛心舒玉穠,他心想火勢暫且也燒不到這兒來,於是對一旁的傭人道:「看好你們家老爺。」接著便追出教堂。
「你們……」舒青鴻搖搖晃晃地,他的腦袋撞上了椅子扶手,有些暈眩,加上怒火攻心,血氣上衝,腳步都要站不穩了。
「老爺……」
「那個逆女!去把她給我叫回來!」他賜她血肉!賜她吃穿和優渥生活!那丫頭竟敢這麼大逆不道!她真該被天打雷劈!
始終立於門邊的傭人卻沒有任何動作。
「還杵在那裡做什麼?快去……」舒青鴻驀地住口,看著那面生的傭人突然取下假髮與人皮面具,朝他走來。
「你是……你想做什麼……」舒青鴻驚詫萬分的臉孔,慢慢被來人宛如地獄使者的黑色陰影所籠罩。
砰!砰!0砰!一連串重物撞擊聲響起,鮮血濺灑在聖母像腳下,教堂隨後也陷入火海。
蔚藍山莊的這場大火燒到黎明,多數傭人與賓客都因為在第一時間逃往空曠處而逃過一劫,官方數據上的失蹤與死亡人口只有三名!!
舒青鴻,小橋繭子,以及舒令剴。
第9章(1)
八音盒緩緩停止,「夜玫瑰」又唱到了盡頭。
不仔細看難以發現,圓形盒盤上的兩小無猜被刮傷了,小男孩斷了一臂,盒身有大火燻黑的痕跡。
舒令剴守在床邊,沒離開過半步,漫漫長夜,對他來說終究是太短暫了,思念那麼多,餘生的孤獨沒有盡頭,這一點偷來的重逢與溫存,哪怕是一秒鐘也捨不得放手。
該離開了吧?夜還深沉,她卻即將轉醒。
少了「夜玫瑰」的旋律,似乎讓沉睡的舒玉穠有些不安穩,她體內的迷藥藥效已經退得差不多,意識開始徘徊在回憶與夢境邊緣。
總是勾動她回憶與情殤的旋律在夢的盡頭終止,夢國的迷霧之中,她又來到與摯愛的情人生離死別的那一刻……
「哥……令剴……」還昏睡著的她秀眉微擰,開始囈語連連。
舒令剴拿毛巾擦去她額間冒出的汗,旋即將八音盒又倒轉了一次,放在她床邊陪伴她。
她的呼喚有著破碎的期待,相比之下他的逃避與躲藏顯得好自私。
他只希望她找到更好的歸宿,這輩子他唯一的希望也就如此而已,因為他已無法再為她吟唱「夜玫瑰」。
他將她的柔荑收進被窩裡,那雙纖纖素手,年少時想牽著一輩子,到頭來還是得放開。
閉著眼的舒玉穠在夢境裡掙扎,似有所感應,又或者只是在和夢裡拉扯著她,阻止她與情人共赴黃泉的力量抗衡,舒令剴知道他必須離開了,他心愛的女人隨時都要醒來,他不該冒這個險。
他端詳著她的睡顏許久,終於情不自禁,在她額前以吻訣別,腳下和心上都像在地上札了根,他只能逼自己拔腿逃開,轉身時匆忙的動作卻掃落矮櫃上的銀製托盤與水晶花瓶,花瓶碎裂,銀盤在地板上撞擊出聲響,在靜夜裡比雷聲更驚人。
迷夢驚醒。
舒令剴狼狽地快步離開,八音盒的「夜玫瑰」卻仍末唱完。
熟悉又令今她眷戀的清脆音符,每一聲都像往她心上扎針,舒玉穠猛地坐起身,看見床邊的八音盒。
是夢境嗎?然而失而復得的八音盒與盒身燻黑的痕跡,讓她明白眼前的一切不是夢!她抓緊八音盒,倉皇下床。
「令剴!」她聽見了!她在夢境中戚覺到了!他才剛離開,強烈的酸楚讓她眼眶泛紅。赤腳踩過灑了一地的碎玻璃,她的神色像被拋棄的孩子,只想追回此生唯一牽引。
她打開臥房的門,像走進了時空渦流裡被遺忘的平行世界,走廊裡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她明明認得每一道廊柱,每一片窗欞,卻從未見過它們如此破敗的模樣。對著窗的門扉全都緊閉著,窗外的夜是黎明前最摧人心志的黑,月光似有若無,如果不是剛從全然的黑暗中驚醒,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可能只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渾沌。
「令剴!」她的哭喊孤零零地,只有回聲反覆自憐。
他在哪裡?她抽噎著,無助地在每一道門前徘徊。他會在哪一道門後?又或者早已頭也不回地,遠遠拋下她?
鮮血隨著失神的腳步一路拖曳,她卻只是睜大含淚的眸子,在每一扇可能有他的門前茫然無措。
她抹去眼淚,打開每一扇門,面對每一處塵封多年的頹敗,越來越失望,越來越脆弱的嗓音,被飄著塵埃的黑暗無情地吞沒。
夢裡感受到的溫存究竟是鬼魂,或是她終於崩潰、陷入幻覺以逃避衝破封印的悲傷?舒玉穠淚流滿腮,茫然地,孤立在一窗幽微的月光之前。
�J令剴終於無法再忍受自己的殘忍與心愛女人的悲淒,由長廊深處,緩緩走向她,月光自厚重的雲幕裡探頭,照亮地面上斑斑的血痕,那麼怵目驚心,她怎麼卻不喊痛?是痛到喊不出口了吧?他心房深處瞬間竄長出生著鋼鐵硬刺的荊棘,捆緊緊他早巳血肉模糊的心。
她像失了魂的娃娃,呆立在長廊中央,背影憔悴得彷彿就要隨風飛逝,舒令剴來到她身後,壓抑著哽咽,終於將她摟進懷裡。
「對不起……」
對不起。
那麼輕,那麼嘶啞,彷彿沒有重量,像月夜的歎息,那背後卻承載了一千多個日夜無法休止的悲傷與思念,道不盡,也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