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玉穠依然像身邊只有空氣,轉身繼續向伊凡說明她對蔚藍山莊的打算。她不願意讓任何褻瀆對她來講有重大意義的地方,她也要親眼看著它被夷為平地。
伊凡表示尊重她的意願,如果需要,他們可以提供人力與資金,而且完全由她差遣調度,在簽約之前,MBC集團絕不干預她對自己的土地做任何處置,前提是:希望她必定會將MBC集團放在合作名單的首位。
伊凡的保證確實贏得舒玉穠的好戚,她也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招待。
「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上車前,伊凡詢問。
「不是。」舒玉穠面無表情。
「是。」韓翊搶答道。
伊凡傷腦筋地看著舒玉穠,她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他。」
「那就抱歉了。」當著韓翊的面,伊凡把車門合上,接著繞到另一頭進入車廂,加長型勞斯萊斯就這麼開走了。
韓翊不敢置信地瞪著遠揚的車尾,從來沒人敢這麼對他!
「舒玉穠!你儘管裝作不在乎吧!我一定要得到--」啪!氣勢磅礡的宣言,終結在一坨從天而降的鳥屎下。
***
雖然任由伊凡安排她的落腳處,但當天夜裡,舒玉穠還是自己租了車,循著記憶裡的地圖,開向海濱。
伊凡為她安排的飯店離蔚藍山莊只有半小時車程,到達山莊外的小鎮則只需要二十分,她閉著 眼睛也記得這小鎮每一條沖道與每一間商店 ,舒玉穠的手心冒汗,心臟劇烈地震顫,狂風暴雨般的情感在拉扯她、衝撞她。
往蔚藍山莊只有一條路,越往裡走,景色越是破敗,不知不覺中她已淚流滿腮。
她還期待看到什麼?期待著當年記憶裡被大火毀滅之前的蔚藍山莊嗎?是她把它遺落在此,遠避台灣,如今眼前的一草一木,每一片倒塌頹圮,都是必然的結果,是她早該面對的現實。
往事已成煙,回憶卻是戒不了,也捨不得戒的毒藥,只會在心上一再留下傷痕。
鐵鏈仍緊緊地拴在哥德式的火焰格紋鐵門上,鎖頭卻已生�蛂A門軸也已經�衒o推不開了。舒玉穠只得將車停在路上。
她拿了手電筒和一些隨身物品,下車徒步而行。
她不知道自己何必急著在深夜時,連時差都還沒調整過來就一個人回到這裡,但她想,當她再次踏上美國的土地,想著埋葬她過往的處所就近在咫尺,她今晚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了。
睽違五年。夜深沉,月朦朧,曾經熟悉的每一處,似乎再也找不到似曾相識的感動,只是每認出一塊石頭、一處角落,驚覺一切早已面目全非,還是讓她的心緊緊地扭疼了。
她取道小路,穿越森林,沒察覺以大門口到這一路上破敗的程度,小路經過五年的荒廢竟然還存在,實在匪夷所思!但她完全沒發覺怪異之處,心心唸唸的只有見證了她和心愛男人立下誓約、交換情戒的小教堂--那同時也是她第一次見到令剴,更是最後與他天人永隔的地方。
教堂早巳被大火燒燬,在月色昏暗的夜裡像巨大的怪物,只有一片漆黑的剪影矗立在森林深處,曾經瑰麗絢爛的彩色玻璃不是被燻黑就是已破碎。
教堂前,天使噴泉早已乾涸,邱比特斷了翅膀,愛情的羽箭摧折。
舒玉穠彎下身,素手撫過噴泉水池的邊緣,那道因為她的惡作劇而刻劃在平台上的凹痕還在啊!那時的她多麼驚慌失措,哭著向差點受傷的令剴道歉。而那是令剴第一次,也是唯一次跟她發脾氣……
她的指尖在凹痕處流連不去,像在安撫自己也受了傷未曾癒合的心,安撫著那股舊地重遊而泣血不止的疼痛,渾然不知教堂裡有隻眼睛透過破碎的彩色玻璃,深深地,癡癡地凝望著她。
舒玉穠好半晌才回過神,決定繼續尋找其它被遺失的角落,今晚是她一個人的最後巡禮,她要好好地回顧每一處值得留戀的秘密所在。
她沒有先走向教堂,因為她知道身為一個不肖的女兒,有個地方是她回到山莊後一定得先造訪的。
身為舒家正妻,母親的遭遇曾經令小鎮上的居民同情憤慨,但舒玉穠卻感謝上天早早就帶走了母親。她也就不用看到父親後來醜陋瘋狂的模樣,不用面對他們父女反目成仇的為難。山莊曾經美好的過往都有母親的參與,她合上眼的那時,蔚藍山莊依依舊似仙境,她彷彿蔚藍山莊溫柔的守護女神,直到她終於長眠,仙境的美麗才變了調,蟄伏於黑暗的醜惡傾巢而出,最後釀成了吞噬一切的無悄大火……
她太不應該,遠走五年的時間裡。每每想起該回來整理母親的墓地,也因為害怕舊地重遊而逃避著。
母親就葬在教堂旁,離家族墓園有一段距離,墓園周圍有她和令剴親手種植的千葉玫瑰,那是母親生前的最愛,雖然曾被父親斥責沒規矩,但她和令剴依舊讓火紅的千葉玫瑰包圍母親長眠的所在。
墓園到教堂只有一小段距離,有條小走道,在手電筒的照射下,走道乾淨整齊……舒玉穠終於察覺了不對勁之處。
掩月的雲霧突然散去,月光描繪出原本藏在黑暗中的輪廓,銀粉遍灑眼前世界,滿園的千葉玫瑰香氣飄溢,盛開如往昔,猶比記憶裡更嬌美。
舒玉穠呼吸一窒,血液瞬間沸騰。
整座玫瑰花柵與墓園,乾淨整齊的像有人天天打掃照料!
她知道,令剴雖非母親所生,但他在蔚藍山莊裡,唯一敬愛的只有母親。
「令剴!」她狼狽地轉身,赫然驚見教堂的陰暗處有黑影晃動,她將手電筒向前掃去。只照到黑影匆匆閃避的背影,衣角消失在教堂裡。
「令剴!」她嗓音顫抖,腳步蹎跛。
是鬼魂也好,是幻影也罷,這一刻,不要消失……
第2章(1)
「大小姐。」佝僂的身形在舒玉穠接近教堂前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