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讓人給他從城郊提了些上質的山泉回來,水擱在陶盆裡,在爐子上燒著,微沸時,他揪了一小把茶葉扔了進去,一片片茶葉在瞬間舒展了開來,然後,他提過一隻小銀壺,朝著裡頭注入奶子,將手邊的姜與鹽等等的配料給擱了進去,這時,他才緩慢地開了口。
「這件事情,我那孫兒怎麼說?」他眼皮子抬也不抬,雖然已經是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兒了,但是嗓音卻仍舊十分渾厚有力。
「胤爺沒有意見,只要夫人肯答應,他不反對。」曹南昌一邊回答,一邊伸手恭敬地接過老太爺舀給他的奶茶。
「好,既然他沒說話,那我這個老頭兒也不便有意見,就照著那些人的意思去辦吧!要是沒教那些人滿意,他們斷然是不肯放過她了,真是怪可憐的丫頭,委屈她了,想要是她沒進門,也就不需要遭受這些麻煩了。」
說著,老太爺搖頭歎氣,似乎對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感到很無奈,他捧起了白玉湯碗,徐徐地吹氣,吹散了碗中奶茶泛上的霧氣,在氤氳之中,藏在他老眼裡的精明光芒一閃而逝……
明明是太熱的天氣,跪在夏侯家祠堂裡的石地上,卻教段倚柔覺得無比冰冷,明明是不同的一批人,不同的地方,可是此情此景,卻教她覺得無比熟悉,彷彿,她從自段家祠堂的祖宗靈前起過身,從那一夜起,就這麼一直跪著,以罪人之身,就像是被熟鐵給焊住的枷鎖般,從未自她的身上解除過。
夏侯胤就站在她的身旁,看她挺直豐腰桿跪著,尋線條柔美的下頷微微地揚起,讓她就算跪在眾人之下,依然有一股不輸人的傲氣。
段倚柔不低頭,因為她沒有做錯虧心事,他們可以逼她將雙膝跪下,卻無法折斷她的自尊心。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對於她,他仍舊有一種陌生感覺,其實,他並非無法阻止今天的事情發生,明明可以更堅持維護她的立場,但是他沒有。
如果,今日在祠堂立下重誓,可以讓眾人消除對她的猜疑,他似乎也沒有立場反對。
但是,即便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但是看見她跪著的樣子,他的心裡不由得覺著難受,彷彿有一種不知名的痛,在他的心底剜割著。
雖然只是輕微的痛楚,卻螫得他渾身不太對勁。
他立刻告訴自己夠了!
與她成親,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愚蠢的事情,所以,自從成親以來,他就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能受她影響,絕對不在她身上施捨更多不該的憐憫。
「聽說。」他低沉渾厚的嗓音打碎了祠堂內的寂靜,「在你面前的那封信裡,裝著一張紙,紙上寫了一些字句,那是宗親們為你擬定的誓詞,我要你捫著良心,在我夏侯家的祖宗面前立下誓言,從此杜絕鑠金眾口。」
段倚柔抿著唇沒回話,伸手拿起擱在承托上的那封書信,當著眾人的面拿出裡頭的紙張,當她攤開那紙張,看清楚裡頭的內容時,一瞬間,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再找不到一絲血色。
「念吧!」夏侯胤輕聲說。
「是。」她回答的嗓音在輕輕地發抖著,用力地吞了口唾液,啟唇,抬起手,指著天,緩慢的音調像是在背著書本,「蒼天在上,皇土在下,我段氏今日當著夏侯家祖宗靈前立下誓言,從今以後,段氏當恪守婦道,絕對不做出令夏侯家蒙羞之醜事,如有違背,將不得善終,並且生生世世轉生為奴為婢,縱使卑賤苟活,也決計不會有任何怨言。」
一字一句,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說著,再也不能承受的沉重讓她低下頭,就在人們沉默的同時,豆大的淚珠子一顆,接著一顆,從她的眼眶中,跌碎到了石板地上。
這瞬間,夏侯胤終於再也無法上自己狠心,他瞪了身旁的馬臉長老一眼。心裡是震驚也是痛恨的,他讓妻子立誓,卻不知道這些人在誓言的後頭加了如此惡毒的詛咒。
夠了!
無論她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受到這樣的屈辱已經足夠了!
夏侯胤箭步上前,要將她給扶起來,然而,有人的動作快了他一步,一直在外頭不得其門而入的夏侯容容衝破了攔阻,跑了進來,撲到段倚柔身畔,一手圈護住她,抬起嬌顏對眾人的氣憤地吼道:「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這像話嗎?」
「容小組,請你起來,這裡沒有你的事,請你出去。」馬臉長老向後喊話,就要吆喝來人把夏侯容容給請出去。
「我會走,但我會把嫂嫂給一起帶走。」夏侯容扶著段倚柔起身,起初,段倚柔抗拒了一下,最後拗不過她的堅持,還是站了起來。
「容容小姐——」
眾人還想阻止,被夏侯胤給喝住了。
「讓她們走吧!今天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從今以後,段氏是夏侯家的夫人,當受眾人敬重,誰敢再對她不敬,太爺爺與我都不會輕饒。」
「是!」人們見他的意思堅決,只好依言答應。
臨去之前,段倚柔轉眸望了丈夫的臉龐一眼,見他的神色也不是太好看,但只是匆匆地一暼,她便教容容給拉了出去。
夏侯胤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低斂的眸光注視著她方纔所跪的地方,在那石板地上的淚痕,隨著她的腳步離去,漸漸地消融在石面上,成了一抹在他心上難以消抹的痕跡……
在祠堂立誓之後的隔日,老太爺終於召見了入門已久的曾孫媳婦兒。
「來,過來,來太爺爺的身邊坐下。」一見到她進來,老太爺連忙笑呵呵地招呼道。
段倚柔看著老人,心裡有些忐忑不安,在行完拜見禮之後,依言在茶案的另一畔坐下,轉眸看著長輩,正好對上他打量的視線。
「自從你進門之後,還沒給太爺爺獻過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