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胤低頭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伸出一雙大掌握住她細瘦的膀子,似乎在掂量著她的份量似的。
最近,他總會像這樣不經意地碰觸她,他觸膚的溫度令她微顫了下,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縮了起來,她一動也不敢動,能夠感覺到他的氣息近得像是微風似的拂過她的耳畔。
「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你問吧!」他的手掌從她的肩緩緩地移落到她的肘上。
她忍住了不動,只是低著頭小聲地問道:「如果太爺問起為何我遲遲沒有見喜,你希望我如何回答他老人家呢?」
「這個問題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問了。」他輕笑了聲,放開她。
得到了釋放,她鬆了口氣,回過頭看著他,「我想知道你的答案,如此一來我心裡才有個底。」
聞言,夏侯胤抿唇不語,看見日光從紅梅樹間篩落,投映在她潔白的臉蛋上,她的肌膚一向都是十分乾淨的,在晴光之下,淡淡地泛著抹紅潤。
「對於我不跟你圓房的事,從來沒有聽你埋怨過半句。」他平靜地說,不太明白自己此刻內心的想法,或許,他是等著她埋怨的,以現在的他而言,要抱她並非是做不到的事。
「那是你的決定,我也只能接受。」她微笑,平靜得一如往常,「你是我的夫君,我自然是要聽你的話。」
「你一向都是如此逆來順受嗎?」他挑起眉梢。
「我看起來像是逆來順受嗎?」段倚柔反問,眸光瞬間黯了一黯,勾起一抹淺淺的苦笑,「或許是吧!只是已經習慣了,便不知道該如何反擊了。」
「如果這不是你真實的個性,那便是虛假了。」
「虛假?」她沒想到會聽到這兩個字,傻愣了下,沒料到會從他的嘴裡聽到這兩個字。
「是,虛假。」他渾厚的嗓音斬釘截鐵,對於她只是淡然授受他的決定而感到一絲惱火,「這些日子以來,太爺爺說過你是好人,容容也說過你是好人,就連曹大掌櫃都替你說好話,原本世間的道理是有人喜歡,自然就會有人會討厭,可是你竟然可以人人讚好,沒有一點虛偽的功夫,還真是辦不到!」
看著他,她說不出話,只有心頭一陣沉沉的揪痛……
這一夜,他們夫妻兩人勘不過鎮長的盛情,留宿在鎮上,今兒個是滿月,一輪又大又亮的圓月將夜空給映得十分明亮,就連滿天的星子都顯得稀微了。
段倚柔獨自躺在床上無法入眠,想起夏侯胤今天在梅林裡對她說過的話,總是才撇下腦海,就上了心頭,教她反覆輾轉,無法入眠。
尚幸,這屋子的小廳裡有一張長榻,他們分開獨眠,她就算翻來覆去,也不會擾醒他。
最後,她徐徐地歎了口氣,坐起身,沉思了半晌,下了床從屏風上取來銀灰色的暖裘,悄悄地從夏侯胤的身邊走過,臨出門之,還不忘回頭確定他是否還熟睡著。
確定他沒被她給吵醒,段倚柔才放心關上門,披上了暖裘,順著月光的照映,一路往那株千年梅樹的方向走去。
走了還不到一刻鐘的路程,她就看見了那高大的梅樹在銀色的月光下彷彿在發亮著,花朵顏色竟比白日看起來更加紅艷。
原本就已經揪著的心情,在看見如斯美景時;山頭竟然不由得一陣發熱,眼圈兒也跟著泛起了紅暈,清亮的瞳眸被一層薄薄的紅暈給覆住。
「我沒有打擾到您吧!」她仰起眸,對著梅樹說道,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對人說話,「可以請您聽我說說話嗎?有些話,我想說出來,而唯有您能幫我保守住這些秘密,您可以答應我一輩子保守住這秘密嗎?對不起,這樣說來好像是我吃定了您不能開口說話,但我真的不知道該對誰說去了!」
她抿起一抹淺笑,襯著被淚水給蒙暈的眼眸,看起來鹽分脆弱,她太過沉浸於自己的情緒,沒發現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接近,就在離她約莫幾尺外的一顆梅樹下停住腳步,來人一雙深沉的眼眸定定地瞅著她。
「今天,我的夫君說我逆來順受,我無法反駁,一直以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以為只要自己這麼做,大家都可以高興,可是,事情原來不是如此嗎?還是,被我的夫君給說對了,其實,我真的很虛假,所以才會裝傻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假裝自己什麼都可以不要,但是,事實根本就不是如此嗎?」
段倚柔笑著說,強忍著沒讓眼淚給掉下來,「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不再爭取,我想,是因為我發現無論自己多用力爭取,想要的東西都不會是我的,最後才終於放棄吧!」
一陣微風拂過梅花枝橙,那輕輕的搖晃,彷彿是梅樹精給她的回應。
「每次,當爹娘給妹妹東西時,總會對我說,這次,就先讓給妹妹,我是姐姐,已經懂事了,就不要與妹妹爭了,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說好,總是希望下一次就輪到我了。」
「還記得有一次,爹得了兩顆上好的南洋珍珠,說要給我和挽柔一人一顆,讓我們做簪子,可是,挽柔說她想要做耳環,需要一對才可以,爹為難了,最後仍教我把自個兒的份讓出來,說下一次再拿到一對珍珠時,就全給我,那珍珠是如此好看,我心裡很喜歡,但是最後我還是讓出去了,因為,唯有我答應,爹娘和妹妹才會開心,就算我的心裡是想要的,可是,我也很想要看見他們高興的樣子,比起要那顆珍珠,我更想要看他們開心。」
想起那一日妹妹臉上的笑容,以及爹爹的稱許,她唇畔的笑痕不由得加深,想起了那時的喜悅心情。
而就在她沒有看見的花樹陰影之下,一雙男人的眸子變得十分深沉,宛如染了墨汁般,黝暗深不見底。
「不過,那對珍珠耳環戴在挽柔身上,確實比用在我身上好看,這麼多年來,讓著讓著,也讓成習慣了,我真的不想貪取些什麼,可是,在我的心裡,真的很希望,哪一天,有一樣寶貝一開始就是要給我的,不是別人挑剩下的,那個寶貝只能是我的,只屬於我,誰也不能求我讓出去。」驀地,她哽咽了聲,似乎再也無法承受內心滿滿的激動,「他說對了,真的說對了,其實我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虛假,我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