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弟……」喔,這是夢,絕對是夢。他用力合上眼,再用力睜開,往懷中瞧去,那姑娘還在,五官秀致分明,鼻息正輕輕撩著他的頸窩。
好半響,他動也不動,傻呼呼地看著她海棠春睡的臉容,胸口還泛著疼,他懶得理,就讓它去痛吧,痛死也甘願。
帶弟彷彿感受到灼熱不比尋常的注視,耳中原先徐緩的心跳亂了節奏,咚咚、咚咚、咚咚,像努力壓制,卻適得其反,而心音如鼓。
她睜開眼眸,好一會兒神智幽忽,尚沒反應身所何在,直到意識到身下溫熱的男性胸膛,她慢慢抬頭,與一對英銳的眼神相凝。
「啊——」緊聲一呼,下一瞬,帶弟已七手八腳由他的胸膛爬離,正襟危坐。
「帶弟,親親……你怎會到這兒來?你專程來瞧我嗎?你在我懷裡睡得像只綿羊兒,好可愛,我、我真歡喜……」說著,他勉強撐起上半身,目光深邃歡愉,須臾不離。
外頭天都沉了,不知是何時辰。
帶弟不敢置信自己竟待了這麼久,還在他懷中睡著。她是出來替阿爹取酒的,流連不回,未曾知會,爹、雲姨和姐妹們此時肯定急昏頭了,還道她又被劫走了。
「我才不是……不是我自己想來的,我、我要回去了。」她嘴硬地道,起身要走,一手卻讓他握在掌裡,他的體溫仍偏高,燒未盡退,兩人肌膚接觸的地方如電流竄過,帶弟心一促,整個人熱烘了起來。
「你躺下啦!我要回去了,放開啦!」很快瞥了他一眼,復又調開頭。
李游龍歎息,竟乖乖放她自由。「你明明心軟了,特意來尋我,為什麼還要板著俏臉兒,笑也不對我笑一個?」
姑娘家臉皮恁薄,而他們之間自相遇便延生出太多摩擦,要帶弟向他承認自己確實心軟、確實為他擔憂,以她驕傲剛毅的性子,如何能得?!硬著頭皮也要否認到底。
「你以為我主動尋你來著?!少往臉上貼金了,誰教你……你不要臉地喊著我的名字,害旁人誤以為我和你有什麼牽扯,身為天下名捕的鷹爺才會親自相請,要我前來瞧你。他有恩於四誨,既已開口要求,我豈能推辭?」她喘著氣,僵硬地嚷著。「我才不會對一個無行浪子心軟,你是死、是活都不干我的事!」
唉,又狠狠挨了一刀,砍得他毫無招架之力。
李游龍不由得搖頭苦笑,撫著胸口低咳起來。他的親親溫柔待他,從不是出於自願,上一次是為卸除他的戒心,好逃離他身邊,這一回卻是應承第三者的恩情,才朝他走來。他早已心知肚明,卻仍要期盼著、想像著,不能放棄。
聽見沙啞的咳聲,帶弟咬著唇,忍不住偷覷著他,心中兀自天人交戰。
「躺著便躺著,你坐起來幹什麼?」她的語氣絕對稱不上溫柔體貼,有些惡狠狠的,好似怕他瞧出什麼端倪,故作粗聲粗氣。
好不容易鬆開皺折的眉心,李游龍疲憊地瞧向她,淡淡地咧嘴一笑。
「你為什麼哭?」他沒頭沒惱丟出一句。
帶弟一驚,反射性摸著頰,淚痕早已干了。「我沒有!」
「有。你哭過。」他記得的。
「我沒有!」她撇開小臉。「你燒昏頭了,胡思亂想。」
靜默片刻,李游龍長聲歎息,幽靜而無奈:
「帶弟,你總是這麼固執,不肯妥協……在你眼中,我李游龍什麼都不是,屁也不值,無奈,我的心裡只有你一個,我也不想這個樣子,若可能……我也想將你瀟灑地置諸腦後,再也不去理會……」唉,對她,他瀟灑不起來,卻把自己送到她面前任人糟蹋,偏使不出狠勁回報。
帶弟很怕聽他用柔啞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話,字字撩撥心弦,要她悄悄不安。他的感情彷彿是沒來由的、極其自然的對她湧來,剛開始是一廂情願地糾纏,然後,她害怕了、迷惑了,弄不清方向了,只懂得將他遠遠推拒。
「你不要說這些話,我、我不聽,我要回去了。」道完,她頭也沒回,急急地推開木門,門外,鷹雄悄然而立,不知是剛轉回,亦或在此站立許久。
帶弟和他對望了一眼,又迅速地撇開臉,雙頰熱燙如火,不知所措,無語地越過他,快步便走。
「二姑娘,鷹某送你回去吧。」他喚住她,聲音徐平,無半點試探意味兒。
帶弟挺了挺雙肩,卻不回頭,清冷地道:「不必了。他……他藏身於此,又身受重傷,鷹爺還是留下吧。」不等回答,她唇一咬,疾奔離去。
鷹雄在原地稍佇片刻,終於旋過身,舉步跺進屋中。
床榻上的男子揚首,面容雖說虛弱,兩道眸光卻熠熠生輝,直勾勾地射來。
兩名男子正不動聲色地彼此打量著,在心中暗自斟酌。
忽地,李游龍打破沉默,嘴角略帶嘲諷。「我這個人最最受不了的有兩件事。第一,是和當官的人打交道,第二,是欠下人情。」
鷹雄微微一笑。「我有些事想打探,問明白了,我自會離開。」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能說的,我當然會告訴你,不能說的,你也無須知道太多。」他咧嘴露出無害的笑容,話鋒突然一轉:
「我聽說了,你在找一把劍嗎?」
鷹雄情泰然。「龍吟寶劍。」稍頓了頓,道:「你知其何處?」
揉著胸口,李游龍輕咳了咳,神色隨意。「既然你欲尋龍吟劍,我自要將其尋獲,送到你手上。我說了,我最恨欠誰人情,特別是個當官的。」
鷹雄不置可否,扶起一隻橫倒的木椅,坐了下來。
「你出手相救,還以內力為我療傷,這麼大費周章的,說吧,到底想幹什麼?」李游龍直來直往,問得乾脆。
「你我的意圖其實是相同的,都跟三王會扯上關係。」
李游龍挑了挑眉,等待下文。
鷹雄道:「或者……你我可能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