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大海挺著腰桿兒,缽大的拳頭在半空胡揮,氣惱時,落腮鬍一根根豎得硬直。「我罵了她嗎?我也是說、說幾句罷了,可你瞧瞧,這丫頭從一開始坐在這兒就沒個反應,把我的話當馬耳東風了!好歹也回我一句,說:阿爹,我不敢了,以後不會了,會乖乖的。就算是隨口說說,聽起來也安心,我——」
「阿爹,我不敢了,以後不會了,會乖乖的。」帶弟抬起鵝蛋臉,眉心透著細微的疲憊。
送那匹黑馬至兩湖,帶弟隨後便被自家的隊伍追上,想當然耳,定被竇大海嚴厲地酬戒一番,可回到九江,他餘怒未消,畢竟帶弟此舉任性不群,是拿四海的名聲開玩笑,錢財事小,名譽事大,竇大海要氣惱是理所當然的,可……也念得人耳中生繭了。
「爹,別生氣了。我以後會三思而行。」她下意識撫著襟口,聲音靜而清。
忽聞帶弟如是說,竇大海不由一怔,這反應其來有自,須知連著幾日叨念,帶弟總低垂著頭沉默以對,沒半分表示。此時她乖順地應聲,竇大海瞧著女兒一張秀氣小臉,眉目細緻,忍不住思及亡妻的模樣,瞬間,落腮鬍全軟了下來。
「喔,帶弟,你乖,你最乖了。爹知道。」噢,太感動、太傷感了。竇大海趕忙眨眨眼、吸吸鼻頭,發覺眼眶好像熱熱的,喔喔,他是硬漢,不能隨便掉淚。「趕明兒叫人過來換新瓦,怎麼這麼多灰塵,都跑到眼睛去啦!」
「姐夫,喝茶喝茶。」雲姨笑嘻嘻,還不知竇大海的心思?!順手將那碗太極翠螺遞去,一面成全他的掩飾,還趁勢道:「讓帶弟回後院歇息一下吧,你瞧她臉色這麼差,像連著幾天沒睡好,你這當爹的還罵個不停。」
「雲姨,我很好,沒事。」帶弟微驚,勉強地扯出一朵笑,小手仍捉著襟口。
「帶弟,你生病啦?!唉唉唉,怎麼不說?你啊,就像你娘,什麼話都悶在心裡頭,可把人急死了!」竇大海眨著銅鈴眼,聲音又急又響,雙掌已伸來想將自家的姑娘拖來瞧個仔細。
「阿爹,我真的沒事,好好的,比牛還壯。」帶弟連忙跳開,奔到大廳階下的練武場,邊回頭揚聲:「我到外頭走走!」丟下話,人已跑過場子,往大門去。
「廚房煲湯,記得回來用晚膳!」雲姨在後頭嚷著。
「嗯!」
目送那疾步跑開的姑娘,雲姨緩緩收回視線,卻發覺那長得跟熊一般高大的漢子定定地瞪著自己。
「呃……」竇大海搔搔鬍子又搔搔頭,瞧瞧身旁的小姨子又瞧瞧自個兒粗魯的十指,兩道濃眉一會兒糾結、一會兒又鬆開。
「姐夫,你、你怎麼啦?」磨磨蹭蹭的,兩人獨處,同她說個話很彆扭嗎?她真想踹他一腳裙裡腿。
竇大海臉詭異地紅了,假咳了咳。「沒、沒事。」沒事才怪!孩子的娘過世六年多了,他卻在此刻發覺自己這潑辣有餘、美艷有餘的小姨子,她那側顏竟與死去的愛妻像個十足十?
* * *
衝出自家鏢局,帶弟在九江大街上茫然而行。
兩旁街邊商家林立,週遭人來人往,她雙腳隨著人群移動,卻不如思索何事,跟眸微垂,眉心淡淡蹙起,揪著前襟的手至今仍未放下。
假若,她事先得知會遇上那個渾帳男子,會因他一個突如其來的鬼臉失足跌落江中,然後教他救起,教他……教他輕薄非禮,瞧盡赤裸的身軀,她還會任性而為、偷偷地牽走那匹駿馬嗎?!帶弟自問著,心中一片煩躁,她不喜歡後悔的感覺,畢竟於事無補,可是……可是……
雙眸陡地合上,思及在客棧中自己狼狽的模樣,和那男子惡劣自得的神態,羞慚和氣惱的情緒一股腦兒湧將上來,恨不得想將他碎屍萬斷。
「二姐!」一對雙胞小姑娘忽地跳到她面前,異口同聲。
帶弟腳步一頓,抬起頭,定定地瞧著自家的四妹和五妹。「阿紫阿男,怎麼……你們也在這兒?」
「阿爹在大廳訓你,咱們躲在簾子後頭,見你逃出生天,就翻後院的牆偷溜出來尋你啦!二姐,你怎麼啦?好似不太開心哩!」竇盼紫眨著明亮大眼,最近她心血來潮,把及腰的發給絞了,還削短至頸上,若換上男裝,活脫脫是個小少年,輕快颯爽得不得了,卻把竇大海氣得差些掀桌子。
「二姐,你有心事嗎?」德男雖是雙胞中的妹妹,性子爽朗中多了份細膩,正偏著頭打量人。「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聞言,帶弟臉兒發燙,心跳略促,趕忙將浮現的一幕幕由腦中甩掉。
「怎會這麼問?」有些氣虛,她故作若無其事。
德男繼而道:「走完這趟鏢回來,二姐就怪怪的,動不動就神遊太虛去了。」
盼紫跟著點頭補充:「有時還見二姐咬牙切齒,不知心恨誰喔?」
恨誰?!恨那個該死一千次、一萬次的臭傢伙!剛甩開的畫面又慢慢回籠,他低沉的噪音、黝黑面容上跳動的酒渦,和那眨啊眨的長睫。
帶弟記起男子掌心復住胸脯的感覺,粗糙的硬繭與自己的肌膚摩挲,在那個被冰冷湖水包圍的夢境中注入一股暖流;被迫在他的面前換上衣衫,她的心至今仍在顫抖,因那兩道無禮的目光,毫不掩飾其中熾熱的侵略。
你總要嫁我的。
這話閃過腦中,帶弟臉一陣紅、一陣白,忽地頸後微涼,彷彿誰正偷偷往這兒覷著。她下意識回頭,街上熱鬧喧嚷,一般模樣,想來是自己多心了。
雙胞兩對大眼兒齊眨,疑惑地瞪著她。
「二姐心口疼嗎?為什麼從剛才就直捂著不放?」德男忍不住問。她家的二姐很不尋常呵,今兒個失魂落魄,也不知那根筋不對啦!
帶弟一怔,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放下揪住襟口的手。
「我沒事……不是胸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