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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沒有房間?!」竇盼紫忽地拔高音階,對著送膳食上船的店家小二細瞇起雙眼。「生意有那麼好嗎?」
那夥計一邊擺上菜餚,一邊賠罪地解釋:「哎呀,沒辦法啊,往來江畔就屬咱們這間悅來客棧經營得最為成功,處處替客倌們著想,讓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生意好那是當然的。」
他忽然壓低聲量,接著又道:「不瞞您說,這幾日咱們掌櫃的接到好幾封索錢的信,還威脅不給錢就要對悅來客棧不利,唉……生意好,賺了點錢,連旁人都眼紅。」
挑起一道秀眉,竇盼紫「嗯」了一聲。
生意真這麼興隆?嗯……倒是可以跟雲姨商量商量,九江四海也來這江畔蓋座客棧唄。
竇盼紫,這兒可是兩湖,是岳陽那家子的地盤哪。
一個聲音自心底低低警告著。
驀然,一張輕率的、陰險的、教人恨得牙癢癢的男性面容閃進腦海,她渾身一震,用力一甩頭,硬是將那張臉給擲出腦外。
「不行,無論如何,我非要到一間房不可。」
「客倌,請您多多體諒,小的不敢蒙您,真的沒空房了。」那夥計又是抓頭又是搔下巴,不知該怎麼安撫。
「我可以多給銀兩,這也不成嗎?」她就不信真的挪不出一間空房。道上的事是這樣的,要極力去爭,偶爾還得誘之以利,如此才有糖可吃。
「阿紫,沒關係的,我吹吹風,精神就來了,現在頭也不那麼暈,不一定要上岸啦,別為難這位小哥了。」竇德男捂著額角傷處,血雖然止住,卻腫了個包包,輕輕一壓仍痛得她齜牙咧嘴的。
「不可以。我就是要你在床榻上安穩地睡上一覺。」她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撥開俏麗的短髮,「哼,那顆小石子我彈得挺用勁兒的,你的頭肯定又痛又暈,還以為我不知道嗎?!」說到底,她們可是心有靈犀的孿生子,想騙她?可難的哩。
「唔……」竇德男撇撇唇正想開口,卻見竇盼紫身形一轉,直接躍上岸邊。
「阿紫,就開飯了,你上哪兒去啊?」
她頭也沒回,只瀟灑地丟下一句:「找掌櫃的要房間!」
「哎呀!客倌啊,咱兒真的沒蒙您,您怎麼就不信?!找咱們家劉掌櫃有啥用,除非您願意睡馬房。」那夥計搖搖頭,本以為幾位同行的師傅會開口勸止,可那些人吃肉的吃肉,扒飯的扒飯,全當沒這回事似的。
「這位小哥別在意,我家四姊就這個脾性,有點兒固執,又愛追根究底,得罪莫怪。」
夥計轉過頭,略感驚詫地看著另一個長相相似的小姑娘。
她正朝他頷首,微微笑著又說:「說難聽一點……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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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大堂裡人聲喧囂,二十來張方桌全被佔滿了,果真座無虛席。
「客倌,咱們悅來客棧上上下下總共三十六間房,真的全滿了,擠不出一間空房啊。」劉掌櫃說得口乾舌燥,一撮山羊鬍都快焦了,「您給再多錢也使不上勁兒,總不能要咱們把住進房的客倌給趕出來呀。」
硬是要等到劉掌櫃好問明白的竇盼紫,此時不禁抿抿唇,有些懊惱地擰著眉心,她已同這掌櫃磨蹭將近半個時辰,知道若再爭下去,便是強逼店家了。
沉吟了會兒,她無奈地啟口:「那麼掌櫃的,待會兒若是有人退房,麻煩你遣人知會我一聲。」
劉掌櫃微怔,接著點頭如搗蒜。「這有什麼問題?!咱兒一定幫客倌保留。」
竇盼紫輕應一聲,側過頭,兩眼梭巡著牆上張貼的酒品名目,打算沽幾罈酒上船。心想,阿男瞧見有酒可喝,心情暢快,頭或者就不暈了。
此一時際——
「劉掌櫃,我要退房,三間已然足夠,適才多要了一間,實在對不住。」
這略沉的男子嗓音混進客棧大堂的喧鬧聲裡,竇盼紫雖然隱約聽見了,但腦子裡尚兀自思索著——
要二鍋頭好呢?還是女兒紅?嗯……陳年紹興好像也不錯……
「哎呀,二爺,千萬別這麼說,咱小店還得靠您關照,什麼對得住、對不住的,您是想折咱兒的壽嗎?」
……酒性會不會太烈了點兒?身邊還有鑣物,喝醉了可不太妙,沽少一點吧,解解饞就好了……
「如此有勞了。哈哈哈……」
此時的竇盼紫聽聞男子由背後傳來的清朗好聽笑聲,不知為何,胸中竟陡地升起一股悶氣,眼眸剎時跟著瞇起,接著聽見劉掌櫃說道——
「呵呵呵,二爺這房間退得好,退得恰是時候,瞧這位小姑娘就等著要間空房哩,正可挪給她使用。」
有人退房?!這個訊息奮力擠開她腦中一堆的酒品名目,把她的神志全拉了回來。
心緒高揚,她連忙車轉回身,唇角就要綻出一枚笑花。
「這間房我要!」話陡然截住,那朵笑凝在嘴邊。
「是、你?!」語氣明顯緊繃,竇盼紫美眸瞠大又瞇起,瞬也不瞬地盯著那張輕率的、陰險的、教人恨得牙癢癢的男性臉容。
乍見到她,男子似乎也顫動了下,兩道黑濃的劍眉挑了挑,高深莫測的目光把她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回到臉上。
「是我。」他揚唇,笑得很不由衷。
「你做什麼來這裡?!」她口氣挺悍,嫩白的頰被怒氣染得通紅。
他再挑挑眉,慢條斯理地回答:「呵,你能來,旁人自然也能來。這兒是兩湖的悅來客棧,可不是九江的珍香樓。」
竇盼紫胸口起伏甚劇,掀了幾回唇都沒能成聲,兩手已緊貼在身側握成小拳頭。
見鬼了,怎麼真遇上那家子人?還是最討人厭的那一個!
「你看什麼看?!」他細長的眼,是深邃而漂亮的,漂亮到讓人想伸手挖出那兩顆眼珠子。
男子不在乎她的壞脾氣,逕自淺笑。
「我看你是變胖還是變瘦了啊,算一算,咱們也好一陣子沒見面,朋友間互相關心是應該的嘛。」說著,他認真地對她研究起來,還誇張地搖頭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