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腰間一緊,她摸索著纏在上頭的兩隻細瘦臂膀,感覺盼語竟同自己一般,微微發顫。
"他們……意欲為何?quot;
"那些人將護送你直至閻王寨。"
"為什麼……"冷意侵入,賀蘭瑟瑟地縮了縮身子,已覺不祥。
兩人之間沉默良久,才聽見見定獨有的低音,把話挑得明白,"皇上賜婚,要你嫁予閻王寨寨主--鐵無極。"
???
威遠侯的親信部隊幾乎是以行軍速度趕路。
扯開布簾一角,馬車外的風景飛快奔逝,賀蘭看不真切,只感受寒風撲面而來,將雙頰與鼻頭凍得通紅。
怕是離水月庵好遠了吧?那二十多年來的平靜生活終至盡頭,她到底是威遠侯府的女兒,還在期盼什麼?在讀完那張信紙,明瞭自己的價值;在賀萬里以水月庵眾人的生死要脅她時,她早該自知--她的親爹如何恨她。
為什麼?她與親人無緣無分。娘因她死於難產,阿爹為此惱恨她嗎?她……何嘗不惱恨自已。在有記憶以來,她便住進了水月庵,彷彿被軟禁一般,伴著她的是清風明月、佛書梵音,還有師太和那群無邪的孩童,她安然自得,即使粗茶素飯,無富貴榮華,她可以遺忘原本的身份,安靜無爭地過下去;遺忘自己亦是無人疼惜的孤女。
那聲歎息幽邈無助,憶及水月庵的孩子,賀蘭心中沉甸甸的,牽掛不已。
"小姐,將簾子垂下吧。外頭天寒風大,怕要受涼。"那漢子驅馬靠近車窗,聲音低啞難辨,長髮遮住半部面容,隨馬身晃動時,隱約窺見他發下焦皺的皮膚,是火燒灼過的痕跡。
看見卓風,賀蘭心底踏實許多,他是這兵隊中唯一待她好的人了。在水月庵這些年,他每隔一段時候便來瞧她,他的過往亦如謎,只大略曉得他之所以入威遠侯府,皆因她的親娘。
"卓護衛……"賀蘭氣虛地喊,想笑卻覺天旋地轉,馬車奔馳的速度震得她胃內翻攪,那張臉白得嚇人。
"小姐!"卓風大叫,忽地策馬衝至最前,硬生生擋下隊伍。
頓時,帶路的前鋒馬匹受驚嚇,全立起了前蹄嘶鳴不已,一陣的塵土飛揚,幾名護衛讓黃土嗆得直咳,不禁罵道:"卓護衛,你發什麼瘋?!"
此時,一匹栗色的高頭駿馬排開眾騎,緩步跺出,馬背上的人蓄著落腮鬍,灰眉糾結,他體型十分高大,雙目炯炯有神地瞪住卓風。
卓風望向他,語調持平而恭敬,"侯爺,小姐是金枝玉葉,禁不起這種軍旅跋涉,可否在此稍作歇息?讓小姐安神片刻?"
"你是什麼身份?也敢替人說話?!"出聲的不是賀萬里,是賀錚。他驅著馬步走近爹的身邊,氣勢是凌人的,鋒芒畢露也未曾掩飾。
"屬下沒別的意思--"
"卓護衛,別求他們。"那聲音輕柔無力,卻如黃鶯出谷般軟人心弦,所有的人全把目光移向那女子,見她略顯艱難地下了馬車,慢慢朝前頭走來。她不懼怕大馬,靜靜立在那兒,白衣勝雪,好多人便這樣看癡了。
"我沒事,侯爺別為難卓護衛。馬隊隨時可以起程,不會有所拖累。"賀蘭仰起小臉,強將喉間欲嘔的惡意壓下,雙手握住裙側,定定看著那個名義上為親爹,卻待她無一絲溫情的人。
賀萬里瞇起利眼打量著她,四周氣氛突地緊繃,過了許久,他健臂陡揚,跟隨的親信見到手勢立即明白,已下了馬自顧尋找休憩之所。
賀蘭見狀,淡微放鬆胸口的氣息,她掉過頭瞧著卓風,擔憂地說:"往後別再為我出頭,會受罰的。"
卓風想回話,卻見賀萬里下了馬,步伐迅捷往這邊來,他才要出聲提醒,賀萬里已扳過賀蘭的身子,猛地甩了她一巴掌。他反手擊出,力道更大,賀蘭被打得摔倒在地。
"你敢過來試試看!我便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賀萬里怒瞪住欲衝近的卓風,出口威脅,"你聽誰命令?效忠於誰?有二心的部屬,要來何用?!"聽他話語,已有欲殺糠綞�媊8��旂�?br> 賀錚涼涼朝這邊睨了睨,隨即撇開頭,他與賀蘭同父異母,少有接觸,兄妹兩人並無情誼。而其餘的士兵即使心覺不忍,也沒人膽敢過來護衛。
搖搖欲墜地,賀蘭爬了起來,半邊的頰又腫又紅,她的心很疼呵……她萬般不願恨他,她不想擔這樣的罪惡。"要我如何做,您才高興?"天下無不是父母,當真嗎?若他沒錯,是不是一切都得怪她?她害死了自己的娘親。
"你別裝病裝痛,再怎麼拖延,還是得乖乖給我嫁進閻王寨。"他沉聲地說,臉逼近賀蘭。"想想水月庵的女尼們和那群小鬼,你要逃,他們惟有死路。"
"我既承諾便不會反悔,但我絕無法心甘情願。"下意識閉起雙眼,她咬著微腫的唇,不願瞧他。
賀萬里像是聽到一則趣聞,忽地大笑,"我何時要你心甘情願?只要你人入了閻王寨,和那姓鐵的拜堂成親,讓他上了你的床,這樁指婚便落實了,老夫還求之不得呢。"
"為什麼?"賀蘭不明就裡,緊聲問:"威遠侯府與閻王寨不是敵對的嗎?您為何贊同這段婚配?"
賀萬里仍咧著嘴笑,表情詭異無比,慢慢地說:"我偏要你成全這段姻緣,我與姓鐵的有怨仇,嘿嘿嘿……對他而言,你是仇人之女,你若死在閻王寨,我便有理由向聖上請命,以為愛女討回公道的名義出兵圍剿,多麼冠冕堂皇。"
"到底……我是不是您的親生女兒……"這話藏在心中已久,如令她終是問出,只覺全身麻冷,快要語不成句。
她的親爹盼著她死……
見賀萬里不說話,她傷心再問:"您若不要我,又何必生下我?"
那矛盾的神情稍閃即過,賀萬里冷哼一聲,"我早想一劍刺死你,若不是你長得這般像你娘,若不是的話……"
突然,身後傳出馬蹄聲響,在眾人尚未弄清是何狀況時,賀蘭已讓卓風擄上馬背,他單手護她,大喝一聲,雙腿狂踢馬肚,那大馬吃痛,如箭出弦般縱蹄飛奔,瞬間已竄出里外。
風在耳際呼號,凍寒的空氣刮過身子,賀蘭埋身在卓風胸前,努力地抬頭想要望清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