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大雨滂沱,江浪泥沙滾滾,時而徹夜不眠,喧囂沸騰的京師隨之黯淡下來,街樓一路連綿的燈籠被兇猛的雨勢打落了數盞,其中一盞讓風捲起,重重的拋在朝南的陋巷轉角處,一隻沾滿泥沼的布質左鞋不偏不倚的踩過斑斕的燈籠,被踩碎了的窸窣聲極為細微,卻震醒了心神。
獨自站在陋巷中的辛芙兒悚然一驚,快步奔向許久未歸的老巢──辛老爹總愛這樣嘲弄的稱呼,推開門閂,耳畔傳來逐漸加劇的脈動,直到進入屋裡都不曾緩下。
有人點了兩根白燭,用意顯著,無非是在等著她前來赴約。
「酸酸,你終於肯現身了。」一道身影端坐在煉爐前。
曾經也有一個人總是在天未亮時便守在煉爐前,等待丹藥出爐,只是身形瘦小些,而此刻眼前的身影無疑的大上許多。
她靜靜的看著漆黑如墨的袖口繞畫八卦圖騰的道袍,那並非嶄新的,常言道,舊不如新,莫非世間凡人都是喜新厭舊?
怔怔的瞪著穿著那道袍的身影,她的心徹底的涼了。
「原來真的讓老爹說中了,你去崑崙山習道根本是個幌子,說什麼要一同振興僅存的茅山白道,結果全是連篇鬼話……不對,連鬼說的話都比你來得老實。」
蒸騰霧氣朦朧了背對而坐的身影,卻掩蓋不去男子震肺的嗓音,「你被辛老頭教傻了,白茅道可說是完全沒落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加入黑茅道才是時勢所趨。」
辛芙兒摀住雙耳,恨恨的說:「歪理,你說的全是扭曲的理,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煉爐前的身影站起來,「你還是一樣固執,師妹。」
「我沒想到原來你竟是欺師滅祖的叛徒,師兄。」
「哈哈哈……」男子狂笑,轉身之際,黑袍彷彿一潭幽水飛掀浪濤,長髮整齊的束髻,飾以一根素簪,眉清目秀,長年在深山鍛煉下來的淺麥膚色,已經完全褪去了當初離開師門求道的青澀模樣。
尹宸秋,曾經與她青梅竹馬,一同學會怎麼削好桃木劍,怎麼畫出正確無誤的符咒,互相幫助對方擒拿生平第一隻惡鬼,兩小無猜,相互扶持。
他曾經是她除了老爹以外,最信賴的人,也曾經是……
「你還是沒變,不過越大眼神越像老頭,嫉習黑茅術之人如仇,我敢打賭,這些年來敗在你手下的道士肯定多不勝數。」
「我沒變,你倒是變了不少,想當初是誰信誓旦旦的說待習術歸來,便要與我一同收遍天下所有心術不正的老黑茅?太可笑了,我居然相信你的鬼話。」
在尹宸秋的眼中,她只看見無窮無盡的私慾取代了從前那股期許他有朝一日能替天行道的浩然正氣,眼珠色澤不再墨黑純粹,染上了點點�袨釵�的棕。
恍然之間,另一雙不時含笑的黑瞳穿梭在眼前,她心中滅了的一盞燭火似乎仍留有殘餘的火苗。
到現在她才曉得,所謂的萬物之靈不過是比起其他生物要多了更龐大的私慾,永遠根除不了的邪惡,沒有盡頭的欲/望,隨時背棄諾言還能振振有詞……
突來的碰觸驚醒了心神迷失的辛芙兒,俯首一看,尹宸秋竟覆上沒有血色的手背,一陣濃濃的拒意夾帶反胃噁心感倏地湧上咽喉。
「別碰我!」
「你當真不肯再認我這個師兄?」尹宸秋握緊被她拍開的右掌,沒了舊時的溫暖,陰冷得像她碰過的每一個走火入魔的黑茅道士,教人不寒而慄。
「不認,寧死也不認。」她咬牙切齒,斷然起誓。
「好,你不認師兄,可以,那你還認不認我這個未婚夫婿?」
辛芙兒放聲冷笑,沒想過他竟然還有臉提及兩人自小訂下的婚誓,笑聲冷得可比天山傲霜。
「就算我死後還魂,屍身腐爛歸為塵土,也不會嫁給你,當初和我結訂誓約的人是白茅道傳人尹宸秋,不是投身邪術的這個尹宸秋。」
「酸酸……」
「我不准你這樣喊我,你根本就沒有資格!」
「我沒有資格?那誰才有資格?」尹宸秋笑容猙獰,徹底撕毀了殘留在她印象裡的最後一絲美好。「難道一隻瞞天過海,僥倖竊取肉身成人的狸貓才有這個資格喊你?」
蝕骨寒意沁入體內,心跳如擂鼓,辛芙兒止不住額頭冷汗涔涔,瞪大的圓眸映上尹宸秋陰森的臉孔,一直盤旋在頭頂的不祥之兆徹底襲垮了她的堅強。
「你說什麼?」
尹宸秋雙手負在身後,以她為中心繞圓踱步,不時朝她笑道:「你怎麼會不知情呢?我說的是一隻小狸貓啊!一隻在崑崙山悄悄修練近千年、深諳人性的狸妖,這只聰明絕頂的小狸妖可是幫他前任主人立下不少功勞……」
「那不是幫,而是老黑茅惡意欺騙他才幹下的蠢事。」她不假思索的反駁。
「喔,是蠢事。那麼你沒顧慮到後續因果,擅自救了他,算不算是蠢事一樁?」
「你……」
「你想問我,為什麼會知道你和他之間的事,還有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不是?」
「你想出現在哪裡,是你的自由,我管不著,我和辜靈譽的事,你同樣管不著。」辛芙兒的雙手悄悄緊握,裡邊已是汗濕一片,體溫陡降,寒意包圍週身。
「我管不著?」他停下腳步,屋外雨勢漸歇,一切都挑在此刻靜了下來。
「既然你選擇背離師門,從今以後你我便形同陌路,你拿什麼來管我?」
「就拿那只狸妖的命掌握在我手上,你說如何?」
「尹宸秋!」
「怎麼?你怕了?」見她為了一隻狸不惜連名帶姓的喊他,尹宸秋冷笑連連,口吻益發譏誚,「以白茅道最後傳人自居的你也會怕嗎?」
「不必對我耍暗招,你到底想說什麼?」她一瞬也不瞬,無懼的迎視他的刻意挑釁,告訴自己,如今在眼前的人已經不再是從前存有良善之心的師兄,而是一個她該當機立斷,下手剷除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