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范君易的經驗裡,只有一個人會為了美食按圖索驥尋覓餐館,然後再想辦法複製出同樣的菜色,像一樁好玩的遊戲。只有一個人。
靜夜獨處時,那個人的名字不時輕輕掠過他的心,勾動一點悵然;有時悵然凝聚成渴想,催動著他,他會拿起手機,撥按那串再也不屬於那個名字的號碼,聆聽陌生的女聲在彼端回應,「喂?哪一位?」彷彿接聽次數多了,對方就會不堪其擾地承認,「好吧你贏了,是我,我是雁西。」
雁西。
這正是范君易排斥休假的原因,更多的傷懷徒增困擾。
但他還是免不了東張西望一番,也許百萬分之一的運氣降臨了,碰巧遇上也來嘗鮮的她。碰巧,因為有些東西一旦放手了,能憑恃的就只有機緣。
餐點比想像中更快送上,套餐的形式,一份主餐加上四樣配菜,一碗湯。
范君易只有一小時餘裕,但他不到半小時便用完餐。主餐自然是重點所在,無論是外相或口感皆俱備宴客水平,但配菜和一般人對簡餐的認知不同,並未馬虎湊和,而是精心燒燴的家常菜,每一樣放進嘴裡都讓人不由得心生感動。竟有店家如此認真對待配菜,而非隨俗偷工減料。
「其實,店家如果人手不夠,我們讓肋理早點到店裡來拿不就行了。」范君易建議。
「咦!說得也是,我怎麼沒想到。」張立行笑嘻嘻,「等一下就跟老闆談談。」
這家店有上下兩層樓,樓面窄長,加上店家在前方騰出一小塊地作為香菜園圃,面積其實並不大,座位有限,中餐時段幾乎座無虛席。
三個大男人很快把食物一掃而光,眼看候位的人漸多,無法安心久坐,張立行起身道:「我上洗手間一趟。」
走道狹仄,分開左右兩排座椅,張立行不時得側身讓送餐服務生通過。這家店熟客似乎不少,一名穿戴圍裙的年輕女子站在桌邊為顧客解說這一季的菜色,輕鬆談笑的模樣非常親切,「……下次你們來就吃得到醬牛肉了,我的作法很不一樣,添加了一些香草,你們可以給我意見喔……」
那聲音,那口氣,張立行暗訝,回頭一瞄,女子已經轉身走進廚房,背影身段似曾相識,後腦杓馬尾搖晃,幾秒鐘的張望,不易證實他的想法。
他不加思索跟上前去,很快在廚房門口被一名女服務生攔下,「先生,這是廚房,洗手間在另一個方向。」
「我知道,我是記者,來看看你們的作菜環境。放心,我都報喜不報憂。」服務生立即被唬愣住,張立行逕自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廚房比想像的寬敞,設置很完備,中間有一張不�袗�長方形工作台,整齊排放了正要出餐的配菜,兩名戴著口罩的中年婦人忙碌地盛菜、分菜。即使在尖鋒時間,廚房亦有條有理,不見紊亂。靠近裡面正在看顧烤箱的便是那名女子,她背對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旋轉溫度控制鈕。
女子控制好烤箱,轉頭拿起湯杓又幫著婦人盛菜,動作乾淨利落。張立行認清了那張臉,喜出望外地笑了。
「雁西。」他喚。
女子應聲抬頭,結實愣往。
「真是你啊,太好了。」他大步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君易他也在——」
「噓——」雁西趕緊以食指覆唇,搖搖頭,「別說,來。」她拉著他走近爐台,打開鍋蓋,盛了一碗湯遞給他,「這是今晚的配湯,嘗嘗看。」
張立行接過湯碗,啜了一口,雙眼一亮,「嗯,不錯。」
「盡量喝,以後你隨時來,我隨時請你吃飯。」雁西笑。「記住,你沒看到我。」
張立行就這樣白吃白喝了十幾天。他每晚必然登門光顧,不管下班時間早晚,倘若哪天抽不開身吃上一餐,直到睡前都有說不出的空虛感。
他還技巧地打聽到雁西正是小廚房的經營者兼主廚,初期只承租一樓,開店半年後顧客反應良好,店面塞不下慕名而來的客人,二樓髮廊剛好租約到期,於是聽房東建議便宜租下二樓,上下樓打通,二樓後半部隔出一房一廳的空間作為雁西的住處;她可說是以店為家。
不用說,她總是忙碌著。店裡員工不算多,各司其職,雁西偶而才能偷空現身和張立行閒話兩句。她絕口不提范君易,只要他的語意稍有涉及,她很快轉移話題或藉故離開,即使她語氣保持溫柔,笑容未減。
日復一日,看著雁西近在咫尺,卻得守口如瓶,張立行心情十分複雜。吃不到小廚房的菜產生的空虛感終究敵不住愧對好友的罪惡感,掙扎萬分,他停止上門用餐兩天,終於在將一切歸咎於天意之後,他挑了個范君易悶頭加班的晚上,隨手攜帶特地從小廚房免費外帶的餐盒,親自奉上。
范君易瞥了一眼外袋,接上手,省去謝謝,一面盯著計算機屏幕,一面打開餐盒吃起來,不忘調侃:「那麼慇勤做什麼?說吧,又要我接什麼案子?」
「沒事、沒事,你先吃,專心一點,別消化不良。」張立行擺擺手。
「醜話說在前頭,這次這個專利權我可不賣,我有策略上考慮,利達出價再多百分之十也一樣,你可別幫著他們說服我。」
「當然當然,你說了算,反正好東西值得待價而沽,不急。」
范君易古怪地瞟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繼續吃飯。
幾分鐘後,餐盒迅速空了一半,范君易夾了顆炸肉丸放進嘴裡,咬了一半,忽然停頓,視線從螢光幕收回,移到筷子上的半顆肉丸,一臉狐疑。
張立行搓搓手,「那個——我有話對你說。你聽好,不要怪我,聽好喔——」
「奇怪,最近怎麼搞的,你越來越婆媽,江莉越來越雄性,你們交換靈魂啦?」
「呿——」手一甩,張立行直接進入正題,「晚餐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