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注視著方子博,「那串地址,就是你家的地址。那一年她才十二歲。」
聽完,半顆橘子滑出方子博的掌心,咚的一聲掉落在地。他驟然醒神,連忙彎身去拾起。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接下來,他一直處在震驚的狀態,周母沒坐多久就離開了,留他一個人在那兒愣愣地發呆。
我要你想起我是誰。
你到底是誰?他都快分不清楚周昕瑞究竟是誰了。他喪氣地垂下頭,埋首在掌心裡,覺得自己好像被困在濃霧中的孤島上,前方是一片白茫茫,身後亦沒有退路可走,他就只能死死站在原地,被迷惑纏身。
突然,生命監視儀器傳出尖銳的鳴響,他嚇了一跳,猛然抬頭朝儀器望去——她的心跳停止了!
瞬息之間,他的世界似乎也跟著停止運轉。
「護理師!來人!」
方子博激動地喊來醫護人員,驚惶地看著一群人在周昕瑞身上施行急救、在混亂中將她推進了手術房。
然後,他茫茫然地坐在手術室外,看著那紅色的手術燈,手裡握著她時時刻刻都要掛在身上的懷表,心急如焚,卻莫可奈何……
他不信神,也從不拜神,但他此刻卻誠心祈求上蒼能助她順利度過這一關。時間一分一秒流過,他想起了許許多多有關於她的回憶。其實,光這輩子就夠他回味了,哪裡還需要什麼前世?
豈料這個念頭才剛閃過,他掌中的懷表竟然淡化了,變得有些透明。
方子博愣了愣,以為自己眼花看錯。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再看仔細點——沒有,不是他看錯,那懷表居然就在他的凝視之下,漸漸化為一朵艷紅色的……
彼岸花。
他震住,嚇壞了,差點跌下椅子。
那朵花的美麗沒有持續太久,只是綻放了幾秒,就在他的掌中瞬間凋零枯萎,成了一朵枯黃乾燥的死花。
剎那,一陣淡淡的花香,拂過他的鼻尖。
你送我的時候,它不是表,是花。
她的聲音,就這麼溜進他的腦中;那片經常入他夢裡的彼岸花海,就這麼浮現在他的眼前。曾經,他搞不懂夢裡的自己為了什麼理由而摘它,現在他想起來了,他是為了她而摘。
因為她在等他。
在那遙遠的城鎮上,有一個姑娘苦苦地在等著他回去。
他想起來了,就像是漆黑的房間裡突然摸到了電燈的開關一樣。
他,全都想起來了。
記得我的話,就把我找出來!
那是他在來到這一世之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沒有食言,死守著承諾。可他卻是一次又一次地親手把她推遠,一次又一次地令她失望。
鼻一酸,淚水驟然迸出方子博的眼眶。
他突然潰堤了,低頭無聲痛哭,緊緊捏著那朵枯萎的花,一如他曾經也這樣捏碎她的心。他是如此自責,為什麼他無法早點想起這一切?為什麼他不肯放寬心胸去相信她所說的話?
第9章(2)
十分鐘後,手術燈熄了。
醫生踏出了手術室,宣告周昕瑞辭世的不幸消息,並遺憾的問道:「你想進去見她最後一面嗎?」
方子博卻搖頭拒絕了。
「不用,我知道該去哪裡見她。」而且不該是最後一面。
語畢,他斷然旋身離開了手術等候區,留下滿臉錯愕的醫生。
疾步踏出醫院,方子博立刻拿出手機,撥了徐裕盛的號碼。
「喂,裕盛。」
「嗯?」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含糊,八成是正在吃晚餐。
「醫院附近有一座高架橋,橫跨一條溪,記得吧?」
「知道,幹麼?」
「你現在開車到那裡要幾分鐘?」
「十分鐘吧,怎麼了?」
「那就十分鐘後見。」
「啊?」
「十分鐘後到橋下打撈我,你慢個兩分鐘我就Bye了。」
「嗄?!等等、等一下!你、你別幹傻事啊?!喂!你——」
他掛了電話,沒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是,他是在幹傻事,可他不得不賭這一把。除了這條路之外,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把她帶回來。
所以,他決定在生與死的彌留之際,把自己送進地府裡,去找生死簿的掌管人談一筆交易。
方子博花了五分鐘火速開到橋上,他下了車,跨過生�蛌漪]欄,毫不猶豫地縱身向下一跳……
冷冽剌骨的溪水沒多久就讓他失去了知覺。
「……子博?」
那是她的聲音。
「子博?」
是她的聲音沒錯,但,怎麼聽起來有種違和感?好像是近在耳邊的呢喃呼喚,卻又虛渺得像是自己腦袋裡的記憶?
霎時,落水的記憶呼的一下子竄進方子博的腦子裡……嗯,不對,正確來說是他自己跳下橋的片段。
啊!就是這個,他想起來了!
為了向閻王討人,他賭上了自己的一條小命,現在可不是舒舒服服躺在這裡的時候。
思緒至此,他驀地睜開眼,整個人幾乎彈了起來。
「昕瑞!」他不自覺地喊出了她的名。
「我在這兒。」
出乎意料之外,她就蹲坐在他身邊,一臉擔憂地凝望著他。
她探出手撫著他的臉頰,道:「子博,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的陽壽未盡,只要順著原路走回去,你就能回到陽間——」
「不,我不能現在回去,我必須見閻王,你讓我去見閻王……」
「子博!」周昕瑞突然吼了他。
他怔住。
見他冷靜下來,她這才斂起情緒,緩道:「我懂你或許內疚,但我會死真的不是你的錯。這種事情生死簿早有定數,不是你來求閻王就能改變什麼,所以算我拜託你,以後別再做傻事了,好嗎?」
聞言,他露出了比哭還慘的苦笑。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再嚐一次這樣的考驗?」
「欸?」她不懂。
「上輩子,你以一把剪刀剛烈地離開人間,我被你獨留下來,守著你的墳,一守就是四十九年。那這一生呢?我又要一個人守多久?」
「子博……」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記不起來?」他突然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拽近,道:「既然如此刻苦銘心,沒道理在你的明示、暗示之後,我還遲遲想不起來,不是嗎?難道你從來沒想過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