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還是讓我服務吧!」
譚子閎為他拿起茶杯,倒了熱茶,正想要端給盧湛新,卻不知為何那杯子居然朝內一仰,滿杯的熱茶灑了他自己一身。
突來的變故讓大夥兒都嚇了一跳,湛新更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這莫名其妙的一幕,耳中彷彿聽見了一個小男孩咯咯的笑聲。
第五章
「哎呀!有沒有燙著啊?」於母緊張的急忙站起身來,滿臉疼惜的看著譚子閎,看樣子她似乎對女兒相親的對象十分滿意。
「沒關係,我沒燙著,讓伯母擔心了,真是過意不去。」譚子閎一點都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茶漬,反而關切起於父於母,「伯父伯母,你們沒燙著吧?剛剛真是抱歉。」
「我們沒事、我們沒事,你沒燙著就好。」於母從服務生手中接過毛巾,親自走過來,幫譚子閎揩拭身上的茶水。
「伯母,您別忙,我自己來就行了,讓你麻煩真不好意思。」譚子閎連忙謝過於母的好意。
於父由衷的發出一連串讚賞,「老譚,你這兒子可教的真是好,又有禮、又懂得關心別人,真難得啊!」
「他笨手笨腳的,讓你們見笑了。」譚父謙遜了幾句。
「哎──別這麼說,倒茶讓服務生來就好了,子閎是個洋博士,又不是專門倒茶的茶博士。」
於父一句話說的大家都笑了,一場尷尬也就這麼掠過,打翻茶的沒事,反而搏得更多的讚許。
於是,大家的焦點都放在譚子閎身上,所有人都忘了只有盧湛新桌前仍是沒有茶水的,連服務生也忘了。
一直到「茶過三巡」之後,譚父才發現眼前多了這麼一個突兀的人,忙端起茶來,「剛剛都忘了請教,這位是……」
「這位是我外甥,他姓盧,也在台北工作,和我們兩個老的也好久沒碰面了,所以趁著這個機會也找他來吃飯。」於父自動為他安排了個遠遠遠親的身份,好讓對方不會誤會什麼。
外甥?!
他不明白為何於父要這麼介紹?或許是詠音的授意,為的是不希望引起譚家的疑慮吧!
呵,他心裡苦笑著,他居然成了詠音的表哥……他不要,他寧願自己是一個陌生人,和眼前的男人同樣有著公平競爭的機會。
「盧先生真是青年才俊呀!」譚父客套地說:「子閎也在台北工作,還要麻煩盧先生多多關照了。」
「不敢當、不敢當,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一聲就是。」他保持著笑容,即使那笑容看起來有點生硬、有點苦澀。
菜不一會兒就上來了,幾個老人家聊著年輕時的事,三個年輕人則是別有心事地各吃各的。
雖然是平日愛吃的菜,但這次每道菜都讓盧湛新食之無味,他只想趕緊逃離,逃離這個傷心的地方,找個可以治療心靈創傷的地方躲起來,靜靜地等待傷口癒合。
在這樣的場合,沒有人會去注意盧湛新是不是需要有台詞、臉上是不是要流露出配合這齣戲的表情,只要他不要去礙著別人就行了。
是啊!誰在乎?
幾個老人家只是在品評著男女主角是否登對、故事將來會如何繼續,甚至不經意的開始低聲討論起結婚的細節了。
對盧湛新來說,這卻是他有生以來最難下嚥的一餐飯,相較於當兵時可以媲美豬飼料的伙食,他倒寧願選擇後者,也好過這樣身心的煎熬。
反倒是男主角的演出十分稱職,不時為於家二老添茶、夾菜,面對長輩的讚揚,臉上總是露出「受之有愧」的謙誠,偶爾還抽個空,對女主角做一些簡單的戶口普查。
「于小姐目前在哪兒高就?」
「我在教授鋼琴。」
「啊!那真是個令人稱羨的職業呢!」
「哪裡,只怕別誤人子弟就是了。」
「你太客氣了,看于小姐的氣質就知道非常有音樂素養。」
譚子閎的健談,恰與盧湛新的沉默成了鮮明的對比。
「于小姐……」
「子閎啊!別于小姐于小姐的叫,那多見外,你就直接叫她『音音』吧!」原本在一旁參與小組會議的於母忽然轉過頭來,體貼的交代了幾句。
「這……方便嗎?」譚子閎聞言,立即以目光詢問著詠音的意思。
詠音紅著臉,很是羞怯,以上下不到五度的振幅輕輕地點頭。
像是受到老師獎勵的學生,譚子閎臉上洋溢著喜出望外的表情。
每個人都明白,她的點頭,不單單只是同意這樣的稱呼,更重要的是也表示了她並不反對與他還有後續發展。
也許兩人並沒有那種一見之下驚為天人的悸動,或是在瞬間就卸下了防備、交出真心,但感情本來就是要培養的,不是嗎?
「音音……嗯!這個名字和你的氣質真是搭配的天衣無縫啊!」
一旁低頭進行著痛苦的吞嚥動作的盧湛新,驟然間覺得室內的冷氣似乎是開得太強了,渾身不自覺的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太會說話了,自己認識音音已經二十多年了,怎就想不出這些像是作家所寫出的形容詞呢?
光在這一方面,他就已經輸人家一籌了,還拿什麼和他比?
盧湛新正在自怨自艾,又聽得於母說道:「子閎啊!別老是顧著幫我們夾菜,也幫音音夾一些啊!你看,這道紅油抄手,就是音音愛吃的菜,快夾一些給她吧!」
譚子閎彷彿是接了道懿旨,立刻拿起擺在面前的母匙,喜孜孜地從盤裡舀了一顆抄手,慇勤的伸長了手,想將抄手放到詠音的碗中。
這一切都讓湛新看在眼裡,譚子閎臉上那副勝利者的神情,無疑是在他已然淌血的心上又插了一把刀。
驀然,一個小男孩的嘻笑聲又出現在他耳中。
他倏地抬起頭來,就見到已經到達詠音瓷碗上空的湯匙,不知怎地又向前移了幾公分。
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心裡只叫了聲「不妙」,一勺子的抄手和著紅油,全都空降到了詠音的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