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張儒雅白淨的面孔,全身乾淨得不像話,好像專生來比較她的邋遢似的。他的頭髮有一些自然卷,卻不曾有過凌亂,非常服貼又柔軟。身上那一套白色休閒服,非但沒一點灰塵在上頭,筆直的折痕挺挺的也不會散開,看起來像櫥窗裡光鮮亮麗的模特兒,找不到一丁點瑕玼可以挑剔。而他的脾氣看來仍是好得不像話,永遠是天使般和煦的面孔對人,上揚的唇角,溫柔似水的目光……
偽君子!江青雲在心裡偷偷罵他。
「江叔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你。」他笑著,一雙墨黑有神的眼在陽光之下晶亮閃耀,像一團火焰。
「來看我做什麼?沒有多長一個眼睛也沒有少一個耳朵,至於沒有變好看倒是對不起得很,教你失望了。不過沒人叫你心存希望!」她坐回台階上,吃她邊沒吃完的泡麵。
而那個雷拓,死不要臉的!竟然也敢與她挨著坐在台階上,真是紆尊降貴呀!也不怕弄髒了他那套雪白的休閒服!
她生平最討厭有人與她太過接近。人與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是一種禮貌;尤其男女之間更要牢牢記住安全距離以求自保。雷拓的挨近,更是讓她全身上下爬滿了不對勁的感覺,難受透了!
雷拓身上有一股極淡的古龍水味,聞起來很乾淨而且不濃烈刺鼻,挺舒服的味道——不過,她一向討厭身上有香味的人,特別是男人。
「走開!滾遠一點,娘娘腔!」她將碗擱在地上,用力推他。
「娘娘腔?青雲,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雷拓臉上一副大大受創、備受凌辱的表情,這使他好看的臉上平添一抹抑鬱之色。
「男人抹香水,你要臉不要!臭死人了!和工廠排出的廢水一樣臭!只有想掩飾狐臭的男人才會抹香水。滾一邊去!」她不客氣的說著。由於她有一張毒舌,使得她至今二十七高齡依然乏人問津。
雷拓實在不明白自己那裡又惹到她了!
打從青雲懂事開始,就刻意躲著他,不小心見了面更是少不得一頓冷嘲熱諷,要不就乾脆甩頭而去。
記得國小六年級時,他送給她一個嵌著音樂鐘的鉛筆盒當生日禮物,卻被她當面丟在地上踩了個粉碎!這還不夠表達她的怒氣於萬分之一,她在他手臂上咬出了兩排齒印才算洩恨。他一直記得青雲為了想買那種鉛筆盒求了江叔好幾個月,卻沒成功,他這才刻意買來討好她,卻沒想到會換來那種下場。青雲不問理由就決定討厭他到底,可是他卻不由自主的喜歡她呀……
他一直是喜歡她的。她不算天仙絕色,卻是耐看又韻味十足的。秀氣清朗的五官常泛著一抹傲氣與倔強,大而化之的個性使得她從不曾展現出一絲一毫的女性嬌態。身材中等,大概不足一六○吧?以他一八二的身高來目測,她的頭頂只及他下巴。但人小卻死不認輸!令雷拓記憶最深刻的是國小三年級時,他在上學的路上遭高年級的學生攔截勒索,結果青雲不怕死的和他們打成一團,又踢又抓又咬,竟然打得那三個高年級學生落慌而逃!打勝了,但她也好看不到那裡去,全身都掛了彩,滿身泥污狠狽不堪。最嚇人的是她額角開了一道血口。
到了學校,寧願挨板子,死也不肯說出打架的原因,並且還威脅他不許多嘴,否則要他好看。她那一身灰頭土臉,回家後又遭江叔一頓好打。
他早知道,在她兇惡逞強的外表下,有著一顆深藏柔情又正義的心;為此,他思念至今。
毫無預警的,他伸手撥開她額頭右方的劉海,在她右眉上方有條三公分長的疤痕,如今已呈淡粉紅色,不仔細近看,絕對無法發現。他看得有些癡了,不自覺地眼中溢滿柔情。「走開!」江青雲猛地推開他的手,想掙脫出心中因他而產生的壓迫感。
這種莫名所以產生的壓迫感令她不知所措,急忙想要逃開,卻未能踏出半步。
雷拓本能的抓緊她,捕捉到她臉上從未浮現過的嫣紅。
他一楞,不小心給她掙脫開來。青雲迅速躲入屋中,門板重重的關上,撞出砰然巨響。
她在臉紅嗎?為什麼?一股希望的火苗在雷拓心中緩緩燃起。他微微的笑了,伸手敲了下木門,門內的青雲卻不肯出聲。
他輕聲道:「青雲,我們會再見面的,台中就這麼一點大,不是嗎?而冤家總是路窄,你知道的。」
他說完,轉身離去,臉上綻放著笑容。而大宅那邊,一個白衣美人正向他走來,親暱的勾住他手臂,撒嬌開口:「拓,難怪全宅上下找不到你的人,雷媽媽建議讓我來這邊看看。你做什麼跑來傭人房?這邊有什麼值得看的?」方香如緊緊偎近他,刻意將豐滿的胸部往他身上貼去,整個人等於是半掛在雷拓身上。
雷拓不著痕跡的將她格開在安全距離的範圍外,禮貌的笑道:「和喬治玩得開心嗎?」
方香如柳眉造作的皺成一線——
「他呀!最不好玩了,一到美術館就忘了我的存在!他們美國人哪,最不懂得浪漫了……」
聲音漸行漸遠,直到沒了聲息。
聲音消失後,江青雲抄起她的皮包,筆直的往車站的方向三步並二步的跑,活似有惡鬼在後面追她,跑得像奧運百米金牌選手。任何有雷拓存在的地方,她死也不肯多待一秒。那個白癡花心大蘿蔔!與他相見一次會倒楣三年!
直到跳上了公車,她才心平氣和下來,漸漸平復心中的紊亂。藉著玻璃的反影,她不由自主的輕撫額頭那一道小疤痕。反正她本來就不好看,也就不必介意破不破相了。——他的手很溫暖,很柔軟,與她天生幹燥粗糙的手比起來,實在是天差地遠。她一直把他想得太懦弱了,而剛才抓住她的那一雙手,有力得像兩隻鐵鉗,讓她根本無力去掙開逃脫。至於——他記得的往事,她也記得,並且清晰得像昨日才發生似的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