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鬧,我還有很多事得做!」君綺羅抬起板著的面孔,在看到妹妹單薄的衣裳後,不禁關切了一句:「怎不多加件袍衣?天氣轉涼了。」
「邵鐵民那呆牛怎麼沒有在樓下守著?」君絳絹徙大姊的衣櫃中拿出一件月牙白錦花袍披在身上;問出了第一個疑問。
「大概在爹那邊吧!你找他?」她拉開妹妹又要蓋過來的小手,繼續投入工作中,同時一心兩用的與妹妹聊天,她知道小妹的寂寞。
君絳絹嬌小的身子全投入太師椅中,懸空的三寸金蓮輕輕的前後擺動--這一雙小腳害慘了她,使她想假扮男人的機會都沒有。活了十六個年頭也不曾見識過外面的世界,頂多只能趁著禮佛或逛自家商行時才能稍稍看到外邊的天空。不像大姊能幸福的擁有二種身份,任意遊走天下也不會讓人側目。
「我只是好奇而已!這些天他看來很開心的樣子。他可能把保護你當成他的責任了,畢竟除了自家人,他是唯一知道你的身份的外人。」
君綺羅沒有表情,也不予置評。
「老實說,你要是委身於他,那真是太可惜了!他配不上你。先且不看家世、學識的尊卑,他只是一個武夫,既不能與你吟花賞月,又不能分擔你的工作;最重要的,他制不住你!既是制不住,就少了分氣概讓你安心依靠。到頭來,他抑鬱不得志,對你而言也是個負擔。你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你產生依賴感的男人。」君絳絹搖頭晃腦,一副老學究的口吻;但又說得嶄釘截鐵,像是鐵口直斷的卜算子。
「是嗎?敢情是你有了人選了?小紅娘!」
「沒有!但就是覺得他不適合你。」君絳絹抽過一張羊皮卷細看,揚起了一雙秀氣的新月眉,說:「唷,昭平王爺要嫁女兒?幾時的事?還要與你同行?」她雖然天真,但並不代表無知,立即的,她感到事情不尋常。
君綺羅用著尋常的口氣道:「人家在汴京嫁公主,咱們遠在杭州又哪裡會知道細節。只是昭平王爺上個月在咱們商坊與珠寶行為公主添購了大量的嫁妝,你又不是不知道!至於與公主同行至西夏國,一方面是為了安全起見,一方面是順路;最近盜匪太猖狂了,有官方照應著會比較好。」
「公主遠嫁西夏,是嫁給誰?國君嗎?與其籠絡西夏還不如對大遼和親。這策略不好。」
「咱們平民百姓管它計策好不好,到西夏境地就與迎親隊伍分道揚鑣了。」
「只是這樣嗎?為什麼我總感覺心中很不踏實?」君絳絹撫著心口,愈想愈心慌。
君綺羅抬頭對小妹輕笑:「趕明兒替你找個婆家算了,那麼就不怕再有胡思亂想的心思了!」她捏了捏她的俏鼻,收起紙卷。「我去商行走一趟,你自個兒打發時間。」
不理妹妹的叫喚,君綺羅走到前院,總管君大容恭敬地迎過來。「少爺!」
「備馬!」接過女傭遞過來的頭巾,一旁的傭人為她披上黑底紅絲的斗篷。大步走出門口時,她那雪白無瑕的愛馬--逐風,早已被馬房僕 帶往大門。
「逐風」不是高大的北方馬種。它來自石氏牧場新研發出來配合南方人身高體形的中等馬匹,其腳勁並不輸北方大馬。二年前,君成柳在北方「唐河牧場」購買一百匹貨運馬種時,特地為她挑了這一匹神駿的好馬。
她利落地跨上「逐風」,二名僕役也跟在身後,三騎立即往市集商行而去。
由於君綺羅比南方女子高,所以扮起男子更加容易取信於人。喬扮了二十年,居然沒有一個僕人發現她的真實身份。
比平常稍快的速度,她一下子就將僕人甩得老遠。「逐風」似乎感染到主人的心煩,依循指令奔出官道,向那一片草地馳去;它御風而行,絲毫不弱其「駿馬」的封號。
令她心煩的不是這一次的任務,因為她相信自己必然可以一如往常的順利!只是父親對她終身大事的要求,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困擾著她。
在這個嚴重的男尊女卑的社會體制下,女子一旦嫁了人,就代表著她只能當個以丈夫為主的女人,就像自己的亡母與二娘一樣,她們的一生除了娘家就只有夫家了,外邊的世界一概不清楚。沒有一個女人會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大?長城的外面有著什麼人種?他們與自己又有什麼不同?更悲哀的是,她們認為這些與她們均不相關,她們只認定嫁人、生兒育女、刺�蛂B終老、含飴弄孫是女人的一生。
如果她是男兒身,那該有多好?不必心煩這一切,也會有足夠的體力、精神去扛起傳承君家的重擔。近幾年來,她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的代父經營所有產業,日以夜繼的,有時累得幾乎睜不開眼,全身上下就像要散了一般,再怎樣的不讓鬚眉,她終究得承認,女性在體力上,天生就比男人遜。在她正值雙十芳齡就如此不堪負荷,那往後的數十年,當她由壯年轉為老年時又會如何?
加上,她必須時時提防讓人看出她是女兒身,這壓力一直是她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身後的馬蹄聲漸漸拉近,代表她的僕人跟上來了。
「少爺?」他們怯怯的喊了聲,不明白少爺怎麼會跑來這邊發呆。
「走吧!」她一轉馬頭,揮開所有雜念,往商行的方向而去。這些煩心事,等回來再說吧!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是確保這一次西行可以平安歸來。頂著「嫁公主」的名義行商,不但招搖得令人不安,而且怕是反而引起遼人更大的懷疑。所以這一次她沒有預算帶大量的布疋、金銀去西方交流,一旦事跡敗露,損失也可以減少到最低程度。※ ※ ※ 不安的氣息在經過大同,出了橫城之後漸漸籠罩了每一個人的心。為了貪圖地勢的平坦易行,明知道賀蘭山區一帶盜匪出沒,眾人卻仗恃著有一百二十名禁衛軍保護而執意走險道。是有幾個相信君非凡判斷的商人,同意繞遠路走太原城再經咸陽,雖然這樣必須多耗半個月的時間,但是絕對安全。可是那批不甘願出這趟公差的禁衛軍大人們卻不允許,那個假扮公主的「女俠」以及她身邊那幾個江湖人士也不允許。當他們愈往西北去,愈是遠離繁華,舉目所見之處儘是荒漠;最令他們不堪忍受的是,三餐的飲食也由山珍海味變為只能啃乾糧與硬饃饃和水,他們開始抱怨這一趟公差。雖然有大把賞銀在等著,可是出了長城到現在已經十天了,他們被乾燥的氣候、荒涼的地形,弄得心煩氣躁;二十來個終年經商的商人對這兒的天氣、地形早已習慣,反倒是那群江湖武夫在叫苦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