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床頭電話突然響起來。
「三天到了,林可若。」
令剛的聲音。
可若覺得好疲倦,什麼都不想說,不想講。
「他在上面,是不是?」
令剛加重聲音問。
可若輕輕歎口氣,放柔了聲音。
「我很累很倦,我不想講話,讓我休息,可以嗎?」
「明天我再找你。」他理解的收線。
大家都是年輕人,沒婆婆媽媽,嚕哩嚕嗉,各人把持著自己的一切,感情、煩惱、生活、盈虧自負。
一切看來彷彿理智。
可若吃一粒安眠藥。她沒有吃藥的習慣,上次愛咪買給一個廣告演員吃剩的,隨手放進她的大皮包。
吃藥只為要安靜睡覺。她要工作,她要有精力,她要冷靜理智。
早晨依時起床,輕手輕腳出門。
她看見立奧蜷伏在沙發上睡得很熟,很坦然的一副煩惱盡除狀。
原來她是他的煩惱,真想不到。
人們不會為某件事停下來駐足而望,同事們如常工作,愛咪接進來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可若的工作沒有一分鐘停過。
「太忙。今天不接聽有私人電話。」她說。
「那是什麼意思?私人電話?」愛咪問。
「即是說——除了客戶,我不聽任何人電話。」可若沒有表情。
「包括於立奧,方令剛?」
可若埋頭於工作中。
愛咪聳肩離開。
廣告工作瑣碎繁忙,有時為一個字而開半天會。
每個人分分鐘在動腦筋,沒有半絲時間空閒下來。
黃昏時,同事陸續離開,辦公室裡又留下可若,不,還有愛咪。
「還不走?」
可若看見靜坐寫字檯的她。
「還有點事沒敝完。」
「不必找理由陪我,我會做到很晚。」
「何事需要很晚?」
愛咪慢慢走進來。「我陪你出去晚飯?喝酒?」
「不,謝謝。」可若頭也不抬。
「不需要折磨自己,是不是?」
愛咪彷彿知悉一切。「你不該是這種人。」
「我為什麼要折磨自己?」可若說:「我只是不想回家。」
「他回來了,報上說的。」愛咪說。
「那又怎樣?我承擔得起,一個於立奧而已。」她誇張的說:「他要搬出去,很好,我尊重他的決定,就這麼簡單。」
「一點都不傷心?」
「心在工作上,」她雙手一起搖。「我從來不那麼重視感情,有也好,沒有也好,工作第一。」
「你是嗎?」愛咪凝視著她。
「你知道我是工作�禲A做起事來我可以不要命,我——」
「這不是你。」愛咪歎一口氣。「感情不豐富,不細緻的人,怎麼做這一行?」
「不。我很理性。」
「為什麼要強撐?想哭就哭一場,你會舒服很多。」
「我根本不想哭。也許有點可惜,有點無奈,有點遺憾,但為什麼要哭呢?」
「你從來沒愛過他?」
「不知道,也許。」可若想一想。「我的時間花在工作上,沒時間想這件事。也許。」
「好,我回家。」愛咪攤開雙手。「你根本沒誠意跟我談。」
「為什麼要談?我現在只想工作。」
愛咪轉身走出去,去了一半停下來。
「有個人等了你整個下午,你見不見?」
「誰?!麼有耐心的客戶?」
「出來吧。方令剛。」愛咪說。
沉默的令剛從牆角轉出來,他穿了一身牛仔淺藍,很耀眼的顏色。
「我來得是不是時候?」他沉聲問。
可若做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你是我看過穿牛仔褲的人中穿得最帥,最瀟灑的。」她說。
愛咪搖搖頭,拿著手袋大步離開。
他定定地凝視她好久,好久,守說:
「今天是第三天,我一定要見你。」
「今天我身份已證,單身貴族,但我沒有心情,真話。」她歉然。「於立奧中午已搬走所有東西。」
「現代人,乾手淨腳。」
「愛咪說得對,心中不舒服應該發洩出來,否則傷身。」
「我不知多好,」她仰起頭。「為什麼你們都不相信呢?」
「證明給我看,我們去喝酒慶祝。」
「慶祝?」她笑起來。「被男朋友扔了,還值得慶祝?誇張?」
「不管怎麼說,我要你快樂,別生悶氣。」
「你們都看扁我,好。我們喝酒慶祝,為什麼不去?我自由了。」
她站起來。
令剛微微皺眉,卻跟在她背後離開公司。
「去哪裡?」坐在吉普車上,他問。
「隨便。可以狂歡慶祝的地方。」
他看她一眼,默默地開著車。
「喂!找個地方沒有人認識你的,我不想影響你。」她說。
「陪你慶祝,難得機會,我怕什麼?」
「怕什麼?不怕明天頭條新聞?」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他豪氣的。
「好,都不怕,」她哈哈大笑,笑到後來眼淚也流出來。「我們什麼都不怕。」
一張紙巾溫柔的遞到她面前。她想也不想就抓起來抹。
越抹,眼淚越多,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感情,失聲痛哭起來。
他索性把車停在一邊,送上整包紙巾,讓她慢慢發洩個夠。
他是極好的陪伴者,極有耐性的沉默著。
她哭著,哭至聲音低下來,情緒穩定開朗了,車廂的氣氛漸漸變得溫柔。
抹乾了最後一滴眼淚,她抬起頭。
「我好了,謝謝。」
他微微一笑,很自然的,不是電影中刻意「殺死人」的表情,但好溫馨。
「我們去晚餐。」他說。
「有什麼好提議?」她吸吸鼻子。
「買材料到我家,我做給你吃。」他興致好高。
「你能做菜?」
「為什麼不能?我煎的三文魚一流,我做的羅宋湯讓你流口水,還有——」
「我想吃牛扒。」
「我戒牛肉。」他說:「不過可以做給你吃。」
「一言為定。為什麼很多明星,歌星戒牛肉,有原因嗎?」
「各人原因不同。」他說:「記得兩年多前有隻牛從屠場走出來,在深水埠被吊機捉回的事嗎?那隻牛被吊在半空中流眼淚,我正好在電視上看到,從此戒牛肉,牛也像人一樣有生命,會流淚,也許有感情,我不忍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