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隨後被架著離開。
「王爺,您受驚了。」中年男子,也就是本城縣令,背上爬滿了冷汗,雙腿抖得幾乎快撐不住他肥胖的身軀。「剛才那個莽撞的小子,我會好好教訓他一頓的。」
「馬車來了,爺您先上車吧!」侍衛之一拿了把傘為男子遮雨。
「剛才那個少年是誰?」男子上車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問道。
「他!?」縣令沒想到王爺會有此一問,他悻悻然道:「那是本城的蘇秀才,叫蘇子儀。學問是還不錯,只不過食古不化,一點也不懂人情世故。沒想到他居然有膽冒犯王爺,我不會放過他的。」
「我說過了,別為難他。」
縣令想不到他這馬屁不但沒拍成,男子居然還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啊?喔!是,小的遵命!」
男子上了車,百般無聊地望著窗外的夜雨,那名少年的臉孔突然閃進腦海……
「蘇子儀……」男子復誦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隱約的微笑……
第一章
十八年前江南蘇家
一名身懷六甲的婦人坐在床頭。沒有即將為人母的喜悅,反而一臉憂愁,歎氣連連。
「娘,您別歎氣,萬一生出個苦瓜臉的弟弟可就不好了。」大女兒招弟已經十來歲,稍梢懂得安慰母親。
陳氏一一望著床前站立的五個女兒,招弟、望弟、盼弟、求弟和年紀僅三歲的來弟,不由得又歎了口氣。
「娘,您別急嘛,這回您肯定可以生個弟弟的。」二女兒望弟年紀雖小,卻十分瞭解娘的焦慮。
「對呀,娘這回一定會生男孩兒的。要不然,爹就不要娘了!」
「盼弟!」
招弟和望弟同時怒斥心直口快、口無遮攔的三妹。
「你胡說什麼!?別亂講話!」
「我哪有亂講話!」盼弟自覺被罵得委屈。「本來就是啊!府裡誰不知道爹已經不指望娘生兒子了,這回連娘大肚子了,爹都沒回家過一趟。聽玉嫂說,爹早就在替我們找新的娘了……」
「盼弟!」招弟瞪她。
陳氏的臉更白了,身子微微晃了晃。
「你們別罵盼弟了。」陳氏忍不住掉淚。「其實,娘早就知道這件事,怪不得你們的爹,是娘不好,肚皮不爭氣……」
「娘……您別哭了……」
招弟、望弟一邊安慰娘,一邊也紅了眼眶。就連年幼的來弟也因為見著母親和姊姊們哭泣,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一時之間母女六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夠了!別哭了!」
一個頗具權威的聲音插入,立刻讓那一屋的女人住了嘴,呆望向來人。
「是讓你們來陪你們娘的,可不是來刺激她的。萬一夫人肚子出了什麼差錯,那可怎麼辦!?」玉嫂邊叨念邊走進門來,還瞪了招弟、望弟、盼弟一眼。
玉嫂是陳氏嫁入蘇家時的陪嫁丫鬟,跟著陳氏已有幾十年了。相對於主子的軟弱沒主見,她可是強悍多了。
這幾位小姐全是玉嫂帶大的,她們怕她可比怕自個兒的親娘還多。
「小玉……」陳氏怯怯地揚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她。沒錯,看來威嚴無比的玉嫂,閨名就叫小玉。
「去!去!快出去!別在這兒吵夫人!」
這麼一吼,一群小丫頭個個低著頭,乖乖走出去。一下子房內突然靜了下來。
玉嫂手叉著腰,陳氏無聲拭淚。
過了好一會兒,陳氏還在哭,玉嫂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你到底哭夠了沒!?」幾乎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玉嫂再也忍不下去地吼道。
陳氏被這麼一吼,霎時嚇得止住淚,雙目紅腫地瞅著她。
「你也真是的!」玉嫂開始數落主子:「只知道哭,什麼都不會。老爺都講明了,萬一你這胎又生個女的,就要休了你改娶別的女人進門,你怎麼還不想想辦法,光只是哭,有什麼用!?」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陳氏歎息。「頂多只能祈求老天爺,讓我這胎生出個壯丁。」
「那萬一又是個女孩呢?」
「那……」陳氏癟癟嘴,淚珠又不聽使喚地滾了出來,滴在隆起的小腹上。
「那只能說是天意,怪不得老爺。可能……可能我生來就是注定這麼苦命……」
「天意?天意!?」玉嫂憤然嗤道:
「老天爺要是有長眼,你就不會落得如今這田地了。你還想靠天意?夫人,你也用腦子好好想想,萬一你被休了,被遣回陳家,那是多慘、多丟臉的事?娘家的老爺、夫人都過世了,現下是你那個刻薄出了名的大嫂在管事。你以為她會給你什麼好臉色嗎?再說,你不為自個兒想,也要為五個小小姐想想,老爺若納了新妻妾,她們這些前妻生的賠錢貨,還會有好日子過嗎?」
陳氏一張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全然被玉嫂的話給駭著了。
她從沒仔細想過這些,可如今小玉這麼提醒了——
「小玉,怎麼辦?我該怎麼辦?」陳氏急得又哭了出來。
「不要再哭了!」玉嫂受不了地大吼。
「那人家能怎麼辦嘛……」
「你這回非生個男丁不可。」玉嫂斬釘截鐵地道。
「我又何嘗不想?可生男生女又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什麼嘛……這種話她也會講啊!
「誰說不行!?」
啊?陳氏訝異地抬頭,望見小玉一臉堅決肯定。
「小玉,難不成你有什麼偏方?」
「不是偏方。」玉嫂沉下臉。「不管這回你懷的是男是女,咱們都只能當他是個男孩。」
「什……麼!?」
千等萬等,終於來到臨盆的這一天。
「小玉……」陳氏疼得在床上打滾。「老爺他……回來沒有……」
房內就只有陳氏和玉嫂兩人,當然這是玉嫂刻意的安排。
「你還在乎那沒良心的男人回來沒有做什麼?他不回來最好,這麼一來我們的計畫才不會穿幫。」
陳氏明白小玉說的沒錯。可是,即使在最後一刻,她還是冀望著良人是否在意她,即使只有一丁點也好,如果他能給她一點安慰,讓她知道自己不只是個生產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