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閻王且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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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頁

 

  「他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大夫。城裡頭,多的是老大夫,他們為人治病了大半生,所學所懂的絕非年輕人可以追上的。」

  目光仍是不移那鬼面具。面具此刻看來只不過是一張頗富色彩的面具而已,一點兒也不像是剛才見她戴上時,那種心裡驚艷又打突的感覺。心裡驀地浮起她的話來--

  她說,這鬼面具不能碰的,一碰就失了准,再也不靈了。

  他的確是碰過,但畢竟已是久遠之事了。如果,他再碰一次,她就不會再像方纔那樣跳得奇艷的舞姿……像與鬼同舞?這個念頭冒出來,讓他寒毛直立。

  對於巫術,他雖不表任何意見,也不願戳破兄長的期待,但他書讀得多,心底還是多偏向迷信之說,他也知她並非真是巫女,所以心裡明白就算她再跳,也是沒有用的,可是方才--

  「真怪,咱們旅裡沒有大夫,都靠姊姊。她是巫女,以巫治病,再也理所當然不過的了。」

  他瞇起眼,指腹顫了一下,突然下定決心,枯瘦的手掌覆住那鬼面具。

  他的心在暗跳,掌下卻沒有任何的感覺。在她轉身之際,他立刻縮回手,向她微笑。

  她望著他的笑顏,不由得也靦腆一笑,小心地將溫熱的藥碗捧到他唇邊。

  「我餵你。」

  「喂……」他嘴一張,藥汁就灌了進來,見她含笑,他只得乖乖喝進口。

  「喝完了藥,還是休息吧。」

  「你呢?」

  她抓抓亂亂翹的發稍,想了下說道:「我再練練,說不定會愈練愈好。」

  她要再練?心頭又打了個突,他不動聲色,露出氣弱笑顏--明知自己的笑並不迷人,也不比兄長的笑來得好看,甚至病弱憔悴到連他都有些看不下自己的笑,但她似乎很迷戀他的笑……應該說,她很喜歡看人笑。

  「我雖累,卻有些睡不著,你陪我聊聊,好嗎?」她果然像著迷似的直盯著自己的笑。「十五?」

  她回過神,露齒一笑:「好啊,我陪你。等你睡了,我再出來練舞。」

  他聞言,心中暗暗有了計較。正要扶著牆,慢慢地坐在椅上,突然見她拿起面具,把窗關上。

  他瞪著窗子一會兒,聽見外頭有短暫收拾的聲音,隨即門被打開,他回頭看她已抱著面具跟書走進來。

  「你還是別吹太多風比較好。」她笑道。

  「是……是嗎?等等,你要做什麼?」

  「我扶你上床啊。」

  「上……上床?我還不想睡……」他的本意並非如此啊。

  她硬扶著他上床,取下他披在身上的外衣,露出極為單薄的身子,尤其他穿著白色單衣,幾乎完全凸顯他的瘦弱,憔悴的雙頰有些淡紅,這種身子……薄弱到強風一吹就倒,若是女兒身也罷,但在他這個二十三歲的大男人身上實在是難看,尤其她一雙美目一直不離他……他費力地拉過棉被要蓋在自己身上,她卻以為他怕冷,趕緊幫忙拉被蓋住他。

  隨即,她坐在床緣,笑望著他。

  「你……」不能避開她好像有些熱情的眼眸,不能讓她再回頭練舞,有個聲音告訴他,在寂靜的夜裡,她不能與那鬼面具為伍。他只好找話題,柔聲說道:「我還不知道你在祝氏一族的生活,那兒好不好?」

  她偏頭想了下,笑道:「那裡都是山、都是溪,不像這裡,好多人、好多店、好多奇怪的東西,我第一次瞧見,真的是嚇了好大一跳,原來,城裡是長這樣的。」

  「第一次?」就算她當年太小,忘了他,至少,有人帶她入過城,久居數天,這一點她應會有印象的啊。「你以前沒有入過城?」

  她搖搖頭。「我一直待在族裡的。」

  西門恩心裡暗暗驚訝,思量了一會兒,暫忍下這個疑問,隨口問道:「你都跟著祝八她們住嗎?」

  她遲疑了下,道:「我十歲的時候……住的地方不一樣,小小的、黑黑的,我以為大家都跟我住的一樣,後來姊姊讓我搬進她的房間,跟祝八她們不住在一塊。」

  小小的?黑黑的?難怪當年她的膚色跡近透明……因為沒有陽光?思及此,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你怎麼老叫她祝八呢?」話才問完,就發現棉被下的手指又開始被一根一根地抓著玩。

  她垂著眸,美麗的臉孔有些稚氣,玩了很久之後,才低聲說:「她們不准我喊姊姊,可是,我現在也不稀罕了。」抬起臉,衝他一笑。「因為,我有你了。」

  西門恩原是微楞。他一直以為是姊妹間感情極端不好,才會連名帶姓地叫著,顯然還有內情,後來一聽「我有你了」,他的呼吸忽然停止了。

  她繼續玩著他一根一根又瘦又干的手指,說道:「我第一次看見你,你就對我笑,從小到大,沒人對我笑過,我心裡一直惦記著,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睡不著,半夜一直想著你的笑,心想這個人一定很好。後來,她們說要我嫁給你,我雖沒有入過城,十幾年來都待在族裡,可是我很明白什麼叫成親,這樁婚事……在你眼裡一定很荒唐,莫名其妙一覺醒來,就變成了一個有妻子的人。」他張口欲言,她卻當作沒有看見,像在自言自語。「但對我來說,意義很重大。那天我一直忘不掉你,忍不住背著她們,偷偷來你這裡。送你花,是咱們族裡求婚的表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沒有人勉強我,也沒人騙我。我想要你一直對我笑,一直一直,過去我得不到的我都不再等了、也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你。」說到這裡,蜜色的臉孔多染一層顏色,小聲地說道:「所以,我們做真夫妻,好不好?」

  西門恩的笑忽地斂起,專注地盯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道:「你知道……什麼叫真夫妻嗎?」

  她點點頭。

  交纏的手指有些發燙,不知道是誰的體溫遽升。原來……她一直知道這幾日的相敬如賓是出自他有心的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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