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遲疑,他停步不前,死瞪著那窗上的影子。
一年了啊……
從沒跟四哥分開這麼久過,也沒想過會跟四哥分開這麼久。大哥、二哥,三哥跟其它兄長們自幼各奔東西,各有夢想要圓,四、五年能相聚一次實屬難得,雖然如此,彼此的兄弟之情卻不曾稍減過,可要他學著他們,他做不到啊!沒有面對面,沒有相處,兄弟之情如何延續?一個家裡,就算有一個不成材的小弟也不是稀奇古怪的事,他安於本份,就在南京老家裡不成氣候直到終老也不行嗎?「四哥,我也有我的夢想啊,你問過我嗎?還是,你討厭起這個不成材的弟弟了?光宗耀祖真這麼重要嗎?」他低語,心裡又惱又怒。一卯起來,決心跟四哥說個清楚!他還年輕,是聶家最小的弟弟,可是從頭到尾,他很清楚自己的夢想是什麼!他的夢想!他的夢想是──「四哥!」他喊道:「我──」推門而入,剎那間,滿室芳香排山倒海而來,眼前竟然是一片花海,微一錯愕裡,充滿厭惡地雙手擋住那如女孩兒身上的香氣。他一向沒什麼心思,不曾深惡痛絕過什麼,此時此刻心裡竟好恨啊──「大武,這個秘密只有你、我,跟八弟知道。」聶四平靜道。
「是,我不會說出去的。」
「元巧忘了就忘了吧。我讓多兒園成了廢墟,沒有人會再回頭找線索。」「是。」
聶四彷彿聽見什麼聲響,回頭一看,瞧見他躲在簾子後頭。
「元巧?」同樣的錯愕出現在聶四少年的臉龐,然後沉靜地笑道:「你躲在簾後頭什麼?明知你四哥還沒力氣跟你玩的。」向他伸出手。他眨了眨眼,從簾後跳出去,握住聶四的手。
「元巧,方纔你聽見了什麼?」聶四不經意地問。
他看著少年聶四半晌,然後食指擺在唇間,頑皮笑道:「四哥說是秘密。」「元巧,你真聰明,是四哥的秘密,所以,你忘了吧。要記起的話,會害死四哥的。」會害死四哥的。他瞪大了眼,用力搖頭,大聲叫:「我忘了我忘了我忘了!」回音不停,加上那令人討厭的香氣,讓他頭痛欲裂,整個人突然彈起,翻滾下床。他張眼,瞧見四週一片黑暗,還是初更的秋天……
滿頭大汗。
什麼南京老家、什麼花海全不見蹤跡。
「搞了半天,一直在做夢……」做個夢也能嚇得滿身是汗,真是孬。「怎麼會做出這種夢來?」他抹了抹臉,從地上爬起來,淡淡的香氣還持續著,循著氣味而去,瞧見客棧的後院裡,種植一種紅色的郡帶花,味道濃郁,猶如在夢中的花香……「原來因此而作夢啊!」是夢啊,是夢啊。百般滋味說不出口,一時之間只能注視著被烏雲遮了大半的圓月。他還當真回到了老家呢……追溯記憶的最初,是一團模糊的黑洞,接著是四哥跟八哥出現了,當時他大概四、五歲左右,也許更小?「我到底忘了什麼啊!」如今回想,四哥故作漫不經心,但應是挺重要的事,重要到連他也都瞞了。他抓了抓頭,不願再深想,只罵道:「混蛋四哥,我就等你頭髮都白了再回家算了!」氣死他了!氣死他了!痛死他了!痛死他了!想死他了!想死他了!「氣死我了!」緊緊抿著唇,翻上欄杆坐著,瞪著天上的圓月,想像南京聶府……
在這時候,四哥也睡了吧?
「大哥、二哥,三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九哥,十哥,十一哥……」他喃喃念著,最後念道:「還有四哥啊……」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在念最後一個兄長時,語氣不自覺的放柔了下來。漫漫長夜,睡也睡不著了,就這麼看著月亮,直到天白。難得的憂愁淡淡地佈滿少年的臉龐,還帶著微不可見的相思……◇◇◇◇南京聶府──聶四忽地抬頭,瞧向窗口。
「四爺?」大武不動聲色的往窗口看去。窗外雖無人影,但難保不會有異。他奔出房門,院內空無一人。再走回時,瞧見聶四已打開窗。
「四爺?」是察覺了什麼不對勁嗎?
「沒事……」聶四半瞇著眼打量了院子一圈。「方纔我還以為……」以為元巧那小子回家了。是他多心,那小子若真回南京,也不會無聲無息的。「四爺,」大武彷彿看穿他的心思,提醒道:「日有所思……」
「夜有所夢嗎?」聶四哼笑一聲。「我還沒睡著,哪來的夜有所夢?……這是什麼味道?」「花香味兒吧。」
「花香啊……二更了吧,這沒事了,你下去吧。」語畢,聶四關上窗,阻隔那花的香氣。不知道是不是一整晚上都是這味道,才會讓他心神恍惚。十郎這小子,見色忘了家,連聶本信局都快被這小子給敗了,不想個法子,遲早信局倒閉。思及此,他毫不猶豫地收起元巧一年前寄回的最後書信,專注凝神在『振興』聶本信局上頭。書桌緊鄰著窗口,他沒再抬頭看向窗。
淡淡的燭光從紙窗透了出去,一團粉紅色的小花靜靜地佇立在院子的角落裡──香味持續不斷,直到天明。
一封無言以對的家書
以下轉載自萬盛拔辣鮮報
http://www.newwish2.net/octyu.htm
一封無言以對的家書--
���礎A見大哥真辛苦篇
小六,近來安否?
今年端午一別,已有數月未見,照例,跟你報個平安,家裡兄弟一切如昔,恩弟服用你捎來的藥方,雖無法根治,但他近日清醒時間多些,我有空必定陪他。 他這幾日老問起你,問你為何不回府?尤其你去年年底沒回府吃團圓飯,他耿耿於懷,要你今年一定回家過年。(小六,這可是恩弟的心願,我可沒有在旁慫恿)
至於永弟,前二天回家,帶了不知打哪搶來的珍藥……唉,說起這事我就心煩,小六,這話我也只能跟你傾吐了。義弟與永弟向來不對盤,跟他說,無疑是讓這兩兄弟更加水火不容,若跟恩弟說,他必自責得緊,跟其它二位弟弟說,我是自找罪受。小六,你身處遠方,對你的永二哥也向來沒成見,你幫我勸勸他吧,教他別再拿自個兒的生命開玩笑,不不,就算你勸他他也不聽,他就像是頭野蠻的鬥牛,任誰也拉不住他。大哥真怕哪天要為他收屍。你聽聽我苦水就夠,不要再為我煩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