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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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頁

 

  「好呀。」我說。

  我們留在家吃飯,菜式照例很好,思安的女友是一個胖胖的小女孩,還沒定型,但非常可愛,我們享受了一個熱鬧的晚上。

  當夜我想:我小時候,從來沒遇見過這麼好的男孩子。然而也沒有感慨很久,他們就告辭了。

  思安給我的印象很深,因為少見那麼有氣質的男孩子。

  我再見他的時候,已經與林醫生分開了。

  在渡海輪中見到他,我遲疑一下,不知道是否應該與他打招呼,他卻溫柔地走過來,與我問好。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想一想,掠掠頭髮,忽然說:「我與林醫生已經分開了。」

  「我知道,」他很平靜。

  由於他的態度這樣和善,我馬上放下了心。

  我坐在他旁邊,笑笑說:「我現在十分潦倒。」

  「是嗎?」他看我一眼。

  「我現在上班,」我看著自己的手,「賺五六千塊一個月,非常的受氣。」

  「可是每個人都得受點氣,」他笑,「林醫生的脾氣並不見得好。」

  我看著海,不出聲。

  我又說:「我現在很寂寞。」

  「因為你生活習慣忽然之間起了變化,自然不慣。」

  我笑了,他很懂得安慰人。

  我問:「你那胖胖的女朋友蚜?」

  「她在美國,謝謝你的問候。」

  渡輪到岸,我們道別,我並沒有留下電話號碼給他,萍水之交,要適可而止。

  我那天晚上又想: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遇見過思安那麼好的男孩子。

  我從沒獲得跟任何人白頭偕老的機會,這真是非常淒涼的一件事。

  兩個人在一起久了,總會有點感情,有一種踏實的安全感,我半輩子都覺得彷徨,並不是生活出了毛病,而是感情這方面不愉快。

  林之後,我並沒有急急找男朋友,在這種時候,因寂寞的緣故,很容易搭上不理想的男人,比寂寞更順,有些男人不但乏味,而且危險,於是心不安理不得地的坐在家看電視。

  我也不知道該找什麼樣的對象,這次我決定要結婚,好歹養個可愛的孩子,那男人要摔掉我,也不捨得孩子。

  自古以來,孩子便是鞏固女人地位的工具,是世人所認可的,我為什麼要那麼清高?只要他能夠供養我,能夠照顧孩子就可以。

  可是什麼樣的男人呢?

  年紀大一點的,成熟的,有經濟基礎的,我歎口氣,可是他們都結了婚或者是結過婚,他們未必想娶我這樣的女人。

  我有點自卑,在同事面前卻依然是活潑潑的,心中很沉重,我相當喜歡上班,大家鬧哄哄,一天很快過去,做看簡單的工作、根本不必動腦筋,大把功夫看報紙、聊天、講電話,收入又勉強夠生活費用,除了擔心腦筋生�蚺坏~,沒有其他的煩惱。

  閒時我也去看看「一九八○機場」、「月宮寶盒」這種影片,同事們對我極好,又遷就我,日子過得很舒服。

  但是我又遇見了思安。

  過年在一間日本小館子裡,我遇見他與那個胖胖的女孩子,我替他們付了賬,思安老給我一種小孩子的感覺,替他付賬也是很應該的。

  他們過來謝我,我問:「你從美國回來了嗎?」

  那女孩說:「是,回來了。」

  我點點頭。

  思安仍然只是斯文的笑笑,不出聲。

  然後我覺得他很冷淡,也許覺得我是一個麻煩的女人,應該敬鬼神而遠之。

  於是我也容客氣氣的向他說再見。

  他年紀還輕,有很多事是不會明白的,我也不想得到他的諒解。

  於是他們走了。

  我淡而無味的吃完我的炸蝦飯,叫了米酒喝,也並沒有喝醉。

  我的車子早已還給林醫生,自己揚手叫街車。

  回到家並沒有感慨,生命像流水,這些不快的事總要過去,如果注定一輩子要這麼過,再不開心也沒有用。

  我睡了。

  半夜電話響起來,驚醒的時候一身汗,迷濛間也不知身在何處,我起身聽電話。

  那邊叫我的名字,「我是思安,你睡了嗎?」

  「什麼時候了?現在幾點鐘?」我糊塗地問。

  「現在才十點鐘,這麼早就睡?」他問:「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沒關係。」我整個人像做夢似的。

  「我想明天來看你。」他說。

  「好,什麼時候?」

  「你肯定明天沒約會?」

  「下了班就回家。」

  「好,那麼明天來找你。」

  「再見。」我說。

  我只覺得人像虛脫般的吃力,回房倒在床上,馬上又睡著了,做了許多惡夢。

  第二天上班,跟同事說:「身體很虛,夢很多,要買點婦女強身補藥回來補一補。」

  他們笑,「一上班,忙個半死,就啥子夢也沒有了。」

  我也說:「幸虧有這份工作。」不由得歎一口氣。

  那天下了班,我到超級市場去買罐頭食品,回家剛在掏鎖匙,有人在我背後「喂」的一聲,嚇得我跳起來,罐頭摔了一地。

  「天啊,」我叫,「誰?」

  我轉身,看見思安對牢我喜孜孜的笑。

  「你!」我詫異,「你是怎麼來的?」

  「你約我呀──,『下了班就回家』,我可在你門外等了半小時了。」他說。

  「你幾時約我的?你怎麼曉得我的地址?」

  他一邊幫我撿罐頭,一邊說:「你,糊塗了,昨夜你睡到一半,我把你叫醒的,怎麼?忘了?」

  「哦,那真是你。」我怔怔的說。

  「開門讓我進去坐吧。」他催我。

  這麼一攬,我與他之間的身份已經消除了,我一邊開門一邊說:「你這個孩子……」

  他笑一笑。

  「喝什麼?」我取出啤酒,「啤酒好嗎?」

  我盡量把自己的聲調裝得輕鬆愉快,他是林的親戚,我總要點面子,不想他那面的人以為我離開了他馬上變得很落魄。

  但是思安很鎮靜的春著我,像是知道我的思想。

  我問他:「你那個胖胖的女朋友好嗎?」

  「你為什麼老問我的女朋友?」

  「你要我問什麼?」我反問:「難道要問你是否快樂,這難免太複雜深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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