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子一定寂寞。」
「一直不甘心,時常哭訴,希望有弟妹,並替他們取了名字。」
「叫什麼?」仲民好奇。
「妹妹叫比亞翠斯,弟弟叫阿伯拉罕約翰。」
仲民啊一聲,「真是好名字,將來不如給子女。」
春池倒是沒想到,噫一聲不語。
過兩日,張醫生帶了精緻漆盒盛的食物給她:「這是你喜歡的醉轉彎及筍絲炒肉絲。」
春池稱讚:「這盒子太漂亮。」
「是外婆的嫁妝之一。」
春池暗呼不妙,這裡邊有深意,愛男方的家人固然好,可是不愛男方,光是愛他的家人,就有點不妥。
「我們一家對你有異常好感。」
「謝謝。」
「子全說,再有同學嘲笑她是四眼,你會用拳頭教訓他們的鼻子。」
春池簡單地答:「是。」怕什麼承認。
張醫生笑:「子全的爸媽說謝謝你。」
春池慶幸在家以外找到了家人。
終於融入新環境,如魚得水。
一日,在家中打報告,有人按鈴。
春池猜是隔壁女傭來借油鹽醬醋,離開工作桌去開門,外頭站著的卻是林若非,俏麗的她神情自若。
春池十分意外,可是立刻拉著若非的手,「什麼風吹你來。」
若非答:「西北風。」
恢復了尖刻,真是好事。
「請進,吃過飯沒有?」
若非卻說:「老房子已經動工拆卸了。」
「啊!我得到地盤去拾磚頭,卓羚姨囑我替她保留點紀念品。」
「你們真有閒情逸致。」
「近況如何?」
「在家接散工來做,勤力點,生活尚不成問題。」
家,春池不敢問是誰的家。
「春池,有一件事想你幫忙。」
春池看著她白?的面孔。
「你做不到也不要緊,千萬不要有壓力。」
春池略為緊張,「你請說。」
她一口氣道出來:「父母的家�隊ㄓU去了,我想在你處借住半年,待元氣恢復就搬出去,我答應你,我會靜得像隻老鼠。」
春池以為還有下文,可是若非已低下了頭。
春池問:「就是這個要求?這裡兩間空房,任你挑選,愛住多久便多久。」
對著這樣的慷慨,若非呆住了,她鼻子緩緩發酸,別轉面孔,輕輕說:「謝謝你。」
「咄,朋友要來幹什麼,你儘管在此靜心寫作,直至成名,這是我的家,我可以作主,你千萬不用見外,我早出晚歸,只不過回來睡一覺,不會打擾你的靈感。」
若非顫聲道:「我一定過得了這一關。」她握緊拳頭。
這時,春池才發覺她體態同從前不同。
她輕輕哎呀一聲。
若非點點頭。
春池低聲問:「你決定了?」
若非答:「是。」
「單親家庭,辛苦不足為外人道。」
若非微笑:「我知道。」
「那麼,我支持你,今日的我英明神武,財宏勢厚,你同我放心。」
若非笑,她露出一絲疲態,「我想躺一會。」
第二天,春池托同事找家務助理。
「每天工作八小時,擅烹飪、愛清潔,只需照顧兩個人起居。」
這樣簡單,一下子便找到合適的人。春池又為若非聯絡專科醫生。
「是澳洲人,姓史璜生,洋人少是非,每兩星期去定期檢查一次,醫務所非常近。」
若非吁出一口氣。
春池說:「寫多幾篇好文章。」
她並沒有誇張,真正早出晚歸,七時出門,午夜十二時回來,難得在家吃飯,週末又有應酬,有什麼事,還得留字條給若非。
逢星期日往張家聚會,已成慣例。
她是受歡迎的客人,每次都帶名貴水果花卉以及歡笑聲上門去。
午飯後大家坐在偏廳各適其適,有人弈棋,有人學織毛衣,有人閒聊,老人打盹,孩子們玩電子遊戲機。
春池與子全背《木蘭辭》,仲民在一旁聽。
電視開著,但調低了聲響,螢幕自上午一直反覆播映同一段新聞。
漆黑海面有驚心動魄的星星火頭,仲民說:「是墜機事件。」
春池轉過頭來說:「聽聽詳情。」
仲民說:「飛機自紐約飛出,經太平洋往赫爾辛基,抵達加拿大諾華史哥沙省時要求緊急降落,不幸卻在附近海域墜毀。」
「可有生還者?」
「無一倖免。」
「你說飛機飛往何處?」
「芬蘭首都赫爾辛基,飛機上大部分是前往開會的聯合國工作人員。」
春池抬起頭來。
「借你家計算機一用。」
仲民跳起來,「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是航空公司網頁爆滿,一時擠不進去。
仲民低聲說:「你先回去照顧若非,我守在這裡。」
他真連她的朋友都設想到了,春池感激地握住他的手。
張醫生問:「什麼事?」
「墜機上可能有朋友。」
張家上下聳然動容,「呵。」
春池趕回家中,一切無異樣。
傭人在廚房做黑糯米甜粥,若非午睡未醒,書桌上放著一整疊已完成的原稿,一切都正常。
會不會是仲民與她緊張過度?
春池靜靜坐下。
過一會兒,仲民的電話來了。
「證實吳乙新確在飛機上。」
春池不語,頭頂似受重擊。
「聯合國人員時時乘搭這一班飛機往來歐美辦事。」
春池嗯一聲,捧著頭,耳畔嗡嗡聲。
「你打算怎樣向若非交代?」
春池決定了,「我會一如過往,一字不提。」
「什麼?」
「他已經離開她,她沒有期望他會回頭,她已決定負起一切責任,他的生死,其實已與她無關。」
「可是——」
「讓若非自己處理她的喜怒哀樂吧。」
「春池,為什麼我覺得你會是天下最好的母親?」
春池苦笑,「人生如此苦惱,誰還敢生兒育女。」
仲民也歎氣,「我將致電吳家,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
傍晚,若非起來,照常與春池聊天。
春池說:「一天陪你吃五餐,人就是這樣長胖的。」
第二天,報紙送來了,若非讀得津津有味,看完頭條,再看副刊,無動於衷。春池悲哀,呵,心完全死了,不是這樣,不能再生。她不說,春池也不提,這是最大的尊重。仲民接春池下班。
「若非反應怎樣?」
「一點端倪也看不出來。」
誰知仲民卻讚道:「好,夠勇敢,她是真正丟開了,實事求是,我到此刻才肯定她會勝任單親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