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傷城記(心慌的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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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頁

 

  這一會兒,只聽到樓上轟隆隆巨響,像掀翻了不知什麼,接著是女子尖叫,男了吆喝之聲,跟著房門被大力關閉開啟,全屋震動,油灰巔巍巍地紛紛剝落。

  老祖父急急出來問:「什麼事,什麼事?」

  他以為是兒女媳婦大打出手,可是他們賢伉麗好端端站著,這才知道仍是那不爭氣的舅爺。

  老人家也動了真氣,順手取過不�袗�枴杖,站在梯口,準備發話。

  吳彤先下來,一臉紅指印,裙子肩膊被撕破,眼淚鼻涕地找電話要撥三條九。

  老人家大發神威,一手拔電話插頭,也顧不得媳婦的面子,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季某,你下來!」

  季力出現了,他身後是那個外國女人。

  老祖父一字字地說:「季某,這始終是陳宅,不容你放肆,本來親戚上頭,理應互相照顧,但是此刻你鬧得十分不像話,我只得逐客。」

  那洋婦猶自尖聲問:「那老人是誰?」

  季力急了,來求姐姐姐夫,「這純是誤會——」

  季主城乏力地擺擺手,「我無能為力,你搬出去吧。」她不理了。

  包袱是人為的。

  你若樂意扛,一輩子有得你扛的,份量越添越重,活該九死一生。

  索性不理三七廿一,卸在一邊,也不見得會叫雷公劈死,李莊決定不再理會,她走回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的私人電話響了,季莊多希望自己只有十七歲,一取起話筒,天南地北的與女同學說上兩車活,是,中年女子也有夢想。

  電話那頭是女兒怯生生的聲音。

  「媽媽,哥哥與我可以回來了嗎?」

  季在語氣平靜,「你們已經長大,都有正當職業,不用回到這個醃狹窄的家來,都給我走吧。」她掛上電話。

  那邊陳之用的是地鐵站的公共電話,她歎口氣同哥哥說:「都你不好,你竟罵父親是奴才。」

  「我只是勸他不要做奴才。」陳知辯道。

  「你的口氣那麼難聽,難怪他誤會,快回去解釋。」

  陳知拂袖,「我從不解釋——」

  「講原則的時候不是不能講親情,他是爸爸。」

  「爸爸早就變了。」陳知痛心的說。

  利用職位接帖子,盡跑到那種無聊的雞尾酒會去站著做佈景極裝飾品,偶而有一張半張彩照在報尾巴登出來,便忙不迭喜孜孜剪貼,津津樂道:「你看大衝動爵與我笑得多麼愉快。」

  老闆出國或升級,他第一個去安排筵席慶祝,勒令一家子跟著他去打躬作揖,陳知冷眼旁觀,認為父親毋需做得這樣低級,亦毋需當一種享受或是娛樂來做。

  平日的不滿,一半也是為父親不值,一併發作出來。

  最令人難過的是,陳某人如此會做也並不得寵,升到最後,升無可升,才只得升他,總比人墮後十多廿個月上去。

  「爸爸是好爸爸。」

  「對不起,之之。」

  「你同父親去說呀,」之之生氣,「我不管你今晚睡在哪裡,我被逼到張學人家去。」

  之之撥電話給張學人,咕咕噥噥說半晌,才露出一絲笑容。

  張學人開小汽車出來接女友,他把那間小公寓的鎖匙及地址交給陳知,「地方很舒服,衣櫃裡有睡袋。」

  陳知只得接受這個好意。

  小汽車噗噗開走。

  之之同張學人說:「以後都不回去了,住在你家吃你用你。」她一臉嬌嗔,可愛動人。

  張學人看得呆了,清清喉嚨方說:「從前我覺得供養女性的都是笨伯。」

  之之的心咚地大力一跳。

  「現在我明白了,能夠同喜歡的人在一起,細節根本無所謂。」

  之之聽了十分感慨,看,他始終沒有作出任何承諾。

  她考慮一會兒,「我還是回家的好,請你把車子調頭。」

  張學人沒有勉強她,「我在門外等你十五分鐘,你不出來,我就把車駛走。」

  之之點點頭。

  她用自備鎖匙開門,偷偷進屋,重重抒口氣,客堂間一室白蘭花香,之之輕輕走到二樓露台,朝街上的張學人揮揮手,示意他回去。

  小車子拐個彎駛開。

  之之一轉頭,看見祖父站在她身後微笑,之之吐吐舌頭。

  「你兄弟呢?」

  「不敢回來。」

  「你爸小時候若對我忤逆,用銅頭皮帶抽他。」

  之之嚇一跳,「為什麼這樣暴力?」

  「鎮壓不用暴力用什麼,叫他皮肉受苦最最實際,講道理講到幾時去。」

  之之大大訝異,「爺爺,這是我們一貫作風?」

  「自然,你沒聽過棒頭出孝子這句名言?」

  「沒有商量餘地嗎?」之之懇求。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一家之主,事事與人商量,威風何在。」

  之之明白了,統共明白了。

  「家裡今天鬧成這樣,就是因為萬事有商有量。」

  祖父用布罩遮起鳥籠。

  之之說:「黃鶯兒都不唱。」

  「天氣熱,唱不出。」

  真的,一定是因為天氣的緣故,怎麼樣還能強顏歡笑,吱吱喳喳地唱得起來。

  第二天一早在廚房碰見母親,之之若無其事地央求媽媽替她留三雙平跟鞋,款式一早看中,等到七折才買。

  之之笑道:「總要有人托市。」

  她母親喝著咖啡,沒有言語。

  之之慘兮兮問:「媽媽,你怎麼連我怪在一起?」

  季莊心灰意冷說:「你仍穿六號鞋吧。」

  回到公司,女職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國是,層次像是突然提升,擱下個人恩怨是非,研究前途去留,但聽仔細了,心態仍然自私,目光照舊淺窄。

  還都是呱呱叫的大學畢業生呢,港大、中大、倫大,濟濟一堂,之之也是其中一員。

  當下有人轉過頭來,「陳之立刻可以走。」

  陳之不是好相與的人,那時反唇相稽:「你補我三個月薪水,我當然馬上走。」

  「溫哥華不好,一天到晚下雨。」

  「小姐,下狗屎也不妨,什麼關頭了。」

  真的,連用詞是否鄙俗也顧不得。

  檯面上電話響了又響,才懶洋洋去接聽,若是私人找,便捧住話筒不願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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