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是秘訣。
從心踏上舞台。
一切都是這樣不真實,像做夢一樣,她來到今日這個位置。
她走近司儀身邊,台下傳來驚艷的歎息聲,從心雙手忽然不再顫抖。
強光下從心看不見觀眾,因此豁了出去。
從心順利應付全部環節。
李智泉在台邊看著她。
這女孩可能天生該吃這口飯,隨意哼一首民謠小調,也有無限纏綿之意,洋人觀眾尤其著迷。
——「揭開你的蓋頭來,讓我來看看你的臉,你的臉兒圓又圓……」
宣佈名次的時候,從心站在後排右角,第三名、第二名都出去了,喚到燕陽二字,她一時會不過意來。
當時所有的人看著她,她卻傻笑,足有三兩秒時間沒有反應,她身邊的女孩子急了,推她一下,她才知道冠軍是她。
呵,第一名!
從心的腳像踏在雲裡,不真實,地板彷彿軟綿,每一步都踩出一個凹痕,上面寫著周從心三個字。
她突覺暈眩,連忙定一定神,咧齒笑,頰上肌肉有點酸軟,顧不得了,她睜大雙眼,在水銀燈下似寶石般發出晶光。
觀眾熱烈鼓掌,一位中年太太由衷地說:「這一屆華姐最秀麗,去香港競賽,毫不遜色。」
「對,漂亮而端莊,又夠活潑,真正難得。」
「是土生兒吧,身段那麼好,像洋妞似的。」
「可替華裔爭光。」
各人臉上都有興奮之色。
在永華公寓,張祖佑看著小小電視機螢幕,他雙眼不好,只見一片模糊閃光,可是聽得到旁白,「燕陽」兩個字一出,他心咯地一跳。
連忙關掉電視。
他坐在黑暗中不發一言,呵,終於跑出來了。
他故意叫子彤早睡,不讓他看到選美特輯。
他對這女孩子一無所知,連她面貌也認不清楚,她無故來到他的家,自稱是燕陽,住下來,帶來陽光希望,此刻,肯定要走了。
張祖佑:男人要豁達一點,祝她前途似錦,萬事如意,千萬不要再說任何諷刺的話。
他垂著頭,開一罐啤酒,獨自喝起來。
這半年,冰箱裡裝滿食物飲品,子彤曾經歡呼:「爸爸,我們真富有」,都由這女子買回補給。
日用品像�}生紙及牙膏肥皂也由她抬回來,出錢出力,子彤也不用穿髒衣服,她甚至替孩子洗球鞋,沒有人會相信一個選美皇后會擁有勤做家務的美德。
張祖佑忽然心平氣和,得到過已經夠好,她陪伴他們父子這段日子,信是緣分,世上沒有一輩子的事,他應感到滿足。
他一個人坐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正想去休息,忽然聽到門一響。
他揚聲:「回來了?」
從心嚅嚅地問:「你還沒睡?」
「恭喜你,拿了第一名。」
從心走過來,脫下高跟鞋,「這雙鞋真難穿,險些?跤,叫了第三第二名,我還以為已經落選,可白費工夫了,誰知又喊到燕陽。」
「我相信你今天一定最漂亮。」
「我運氣好而已。」「去,去休息,明天是你的新紀元。」
從心實在累了,笑一笑,脫下長旗袍,洗乾淨化妝,倒在梳化上。
她更衣從不避他,因為他看不見,況且,公寓那麼小,避無可避。張祖佑聽見蟋蟀聲響,百感交集。
那夜,睡得正濃,從心夢見燕陽。
她朝她輕輕走過來,「從心,好睡。」
從心睜開眼,看見她微微笑。
「燕姐,你來看我了。」無限歡欣。
她臉上有患病時的紫血色,可是從心不怕,明知陰陽相隔,卻有說不出的親切,「燕姐,真想念你。」
燕陽黯然,「我想你似一陣風,你想我要在夢中。」
從心急不及待,「燕姐,我得了頭獎。」
「這種第一名算什麼,將來,叫你開眼界的事還多著呢。」從心驚問:「還有?」
「當然,這不過是第一步。」
「我怕有人識穿我不是燕陽。」
「你確是燕陽。」
「燕姐——」
「你不說,誰知道,去,去到盡,為我爭口氣。」
這時,鬧鐘響了,從心跳起來。
她立刻替子彤做早餐送他出門。
「今日默書,記住別草率,錯多過兩個字已經拿不到中級……」十足慈母,或是大姐姐。
張祖佑聽見,不禁吁出一口氣。
電話鈴響,從心去聽,聲音降低。
「睡得還好,是,極興奮,試鏡?我馬上來,不過,先要到鳳凰去拍照,我答應過老闆娘替她宣傳。」
張祖佑想,很快,她會發覺答允過的事不一定都能實踐。
出門之前,從心仍在廚房忙個不休。
張祖佑問:「你做什麼?」
她回答:「煮一個西洋參雞湯,回來有得吃。」
「你不必再忙這些了。」
「我覺得很好。」她抹乾雙手換衣服。
張祖佑咳嗽一聲,從心抬起頭來。
「去試鏡?」「是,做電影臨記,換取經驗。」
「嗯,是個花花世界。」從心笑了,「酬勞很好。」
她趕出門去。
在電梯口,碰到一個穿西服的洋人,正在研究門牌。
「這位小姐,問一聲,我找張祖佑先生。」
從心不由得疑惑,「我正是他家人,你是哪裡找他?」
「青鳥出版社。」
從心聽過這個機構。
令從心奇怪的是張一直同出版社有聯絡。
她帶客人往內走。
她先敲門,然後說:「張先生,有人找你。」
張立刻問:「是格連活?」
「祖,這大廈不好找。」
從心見他們那麼熟絡,為他們斟出咖啡,才去工作。
自那刻開始,一整天沒閒下來。
在鳳凰拍妥宣傳照,李智泉陪她到片場試鏡,她需講幾句對白,緊張的她有點口吃。
從心已在牙齒上抹了油,免得笑起來粘住嘴唇,但仍覺得笑得不自然。
像選美一樣,每人拿一個號碼,代替名字,方便登記。
李智泉輕輕說:「很快,會用燈泡或霓虹光管鑲起你的名字。」從心嫣然一笑。
李智泉就是喜歡看她的笑臉。
從片場出來,從心說:「智泉,我請你吃飯。」
李智泉微笑,「你家還是我家?」
「我們去吃快餐。」
「不如上我家來。」
從心遲疑。
「不怕,你應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我相信你。」
李智泉住湖邊中上級公寓,景觀甚佳,全白裝修,他住得瀟灑,很少雜物,與永華大廈的住客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