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訂了十個人的位子,之珊坐在角落,自斟自飲。
伍尚勤問:「坐得舒服嗎?」
之珊點點頭,這時才脫下手套,鄭重收入手袋。
伍尚勤都看在眼內。
「今日天氣冷,為甚麼不穿大衣?」
「一時忘了。」
菜上來,他把整碟軟殼蟹放在之珊面前,同伴嘩嘩叫,他只是陪笑,「再叫好了 。 」
之珊想挪一挪腿,他連忙讓開給她坐得舒服些。
吃完飯,他搶著付賬,與之珊先走。
「可有吃飽?」
之珊點點頭。
他脫下大衣給她穿。
兩個人在鬧市街頭散步。
天下過雨,地下頗為泥濘,實在不是漫步的好地方。
情侶在市區根本沒有地方可去。
伍尚勤像是有話要說,幾經艱難,才開得了口。
「之珊,下個月我會離開本市。」
之珊看著他,「呵,你要去哪裡?」
「到多倫多大學讀兒科。」
之珊笑出來,「真的?」有緣分的話自然湊巧。
「沒想到你那樣高興。」他有點懊惱。
「有地址沒有?」
「暫時住表叔家,聽說大學附近住所十分緊張,許多學生索性臨時在校園紮營。」他把地址電話寫給她。
之珊說:「付多一點租就可以找得到好房子。」
「真是金錢掛帥。」
之珊輕輕說:「我有空來探訪你。」
「你會來?」他大喜過裡。
之珊點點頭,「我很熟那個城市。」
他送她到家門,之珩還沒回來,四隻頑皮好奇的小眼睛到門口探望。
「外婆呢?」之珊問。
「外婆出去買中藥。」
伍尚勤意外到極點,「你們三代同堂一起住?」
「可不是,擠得透不過氣來。」
「真難得。』
「家裡比較亂,不請你進來了。」
「楊之珊,記得來找我。」他無限依戀。
之珊點頭。
他轉頭離去,兩個小孩朝他擺手,他又回頭看之珊,她瘦削白皙的小面孔叫他難忘,微微曲折的左腿不是伸不直而是一時還不願伸直,更惹人憐惜。
他終於走進電梯。
過一個星期,之珊也動身了。
她果然連一件行李也沒有。
母親帶了兩大箱衣物,全是度身訂做的中式服裝,充滿異國風情;蘋果綠捆鮮紫色寬邊的旗袍,墨綠配粉紅色如意圖案的短褂……
到了中年,不講穿講吃,還做甚麼?
之珊一直不說話。
談女士問她:「不開心?」
「不——」之珊正想找個藉口。
「元忠來了。」
周元忠匆匆趕到,把一隻籃子遞給之珊,「給伯母在飛機上吃與讀。」
之珊微笑,「謝謝你。」
他看著她,又看看她的手套,絨線指尖有點髒了,他說:「這雙手套,屬於一個人吧。」
之珊不出聲。
之珩在一邊催:「時間到啦。」
母女一起走進海關。
之珊自從受傷後不再愛表現辭鋒,特別沉默。
一上飛機她擺下座椅就睡覺。
惺忪間看見母親在吃黑棗嵌胡桃,手中讀的袋裝書叫「別為小事流汗——中年女子篇」 ,這兩樣想必是剛才周元忠交給她的,想得真周到。
周這個人的確有點意思,若是黑心,留著他,叫他奉獻心思時間,生活必定愜意得多。
但之珊不會那樣自私,一個人所有的,不過是那幾年青春力氣,白白糟蹋人家時間,會遭天譴。
之珊睡著了。
母親在她身邊,一直在看那本小書。
到達目的地,飛機艙門打開,之珊看到整個大地鋪著一層薄薄糖霜般白雪,好看得極點,心中讚歎,暫忘憂傷。
取過行李,等計程車時,她伸出舌頭,將天空落下雪花舔去。
她聽見母親說:「本來呢,可以請友人來接,轉頭一想,何必煩人,又要約時問,又要呆等,又要道謝,又要請喫茶……揚手叫部街車,豈不更好。」
根本如此。
「除出自置產業,最好入住酒店,年輕時沒有能力無可奈何,今日何用求親靠友。」
之珊唯唯喏喏。
「朋友這件事呢,人敬你一尺,你敬他一丈,還有,人請客十元,你回請百元,否則,何來朋友。」
「是是是。」
「你有無聽進耳朵裡去?」
「如醍醐灌頂,如奉佛祖現身說法。」
「之珊,祝你將來生一個像你那樣調皮的女兒。」
之珊微笑,「我一樣愛她。」
之珊一路看風景,雪不大也不急,但是迅速積眾,住宅區有孩子堆雪球。
之珊的手提電話響。
「到了?」是周元忠的聲音。
「車子剛停在家門口。」
「好好休息,有空來看你。」
之珩接過電話:「之珊,我們調轉了位置。」
之珊把電話交給母親。
女傭笑嘻嘻打開大門。
論到居住環境,這北國堪稱第一 ,小路上往往十多分鐘都沒有一輛車,之珊靜靜站門口深呼吸,空氣似水晶般清晰。
回到屋內,套間裡的浴室寬大明亮,可以放一張麻將桌子。
談女士坐在女兒身邊,「起碼陪媽媽一年半載,外公還有產業在我這裡,足夠你我及外孫吃飯。」
「外公真能幹。」
「在這裡結婚生子好不好?」
之珊笑,「好好好,找誰做夥伴呢。」
她已經老了幾十年。
本來想嫁的人,此刻在某城的監獄醫院�堛A刑。
之珊伸個懶腰。
忽然看見窗外一個少女領著只金色尋回犬跑步而過。
積雪漸厚。
母親吃了點心回房休息。
到底不比年輕人,之珊知道她這一睡也許要待明早才會醒來。
之珊攤開兩個地址。
一個是水牛城砵本街十二號劉雅雯。
另外一個是本市綠林路七十號伍尚勤。
她找來地圖,查到兩條街的準確地點,用紅筆圈起。
夜深,她在冰箱取出啤酒,自斟自飲。
是否一定要到砵本街去看個究竟?
之珊收好地圖休息。
第二天是星期六,她一早起來梳洗,開著母親的歐洲房車到綠林路去。
七十號在街角,實際環境比一般小洋房優美,雪晴了,車道上還沒有腳印,人們還沒起來活動。
有人出來撿報紙,之珊乘機揚聲:「打擾你,伍尚勤在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