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玩意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大 中 小

第 6 頁

 

  難怪師傅以她為榮。

  過幾日傭人做了上海名菜蛤蜊燉蛋,我不放心地撬開蛤蜊逐只查看,一邊參照盛氏論文中的圖片。

  被老哥教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別神經兮兮,弄得疑雲陣陣。」

  我宣佈,「暫時不吃海產。」

  「直至什麼時候?」

  「交返這本論文。」

  「神經。」

  親自到施家取資料的時候,順便為施峻帶了幾隻不同民族服裝的芭比洋娃娃。

  施峰來開門。

  「父親在嗎?」

  「大人都出去了。」

  「你們在做什麼?」

  「我們在看《生命之源》片集。」

  「我買了玩具給施竣。」

  「啊,是什麼?」

  我給她過目。

  施峰一看,「噫!」她一臉鄙夷,「是這種不斷換漂亮衣服的玩偶,媽媽說是最沒有啟發性的玩具。」

  我為她的反應下不了台。

  「但是所有女孩子都喜歡。」我非常委屈地說。

  「我們施家女孩子不玩洋娃娃,媽媽說它們諷刺一些只具擺設作用的女性,絲毫沒有尊嚴。」

  我啼笑皆非,「好好好,我收回,你把盛博士的東西交給我就走。」

  施峰很詫異,「你不喝杯茶才走?」

  喝茶太無益,不如把時間省下做科學研究,我欲同盛博士說,光有偉大的成就而欠缺娛樂,生活有什麼意義?

  這樣教育孩子,無疑剝奪她們樂趣,太不公平。

  離開施宅,心中有氣,在私家路超車過線時油門收得略遲,滑向前,碰凹了來車的前防撞板。

  照規矩,交換地址姓名便可,凡事有商有量,但這是另外一個城市,有另外一套規矩,只見車子上跳下一個穿寬襯衫短褲的年輕女子,怒氣沖沖,用手指指牢我,「你!立即把車子駛在一邊,我有話同你說。」

  我只得聽她發落。

  只見女郎探身進車廂,不知檢查些什麼,半晌,她才轉過頭來,「你是失明人士?你不懂開車?」

  我瞪著她,好男不與女鬥,權且忍她一忍。

  只見她兩手叉著腰,一副母雞保護小雞模樣,我心一動,莫非車廂裡有嬰兒?這倒怪不得她要緊張。

  我跳下車去視察,只見駕駛位隔壁只放著一隻玻璃缸,缸中養著幾隻蚌,不禁沒好氣起來。

  我揚起手,「你說如何就如何,別罵人,我不是故意的,罪不致死,盼你高抬貴手,多多原諒。」

  百忙中打量她。

  她皮膚曬得很棕,但顯然不是躺在甲板上曬的,脖子底下手臂陰面等地方顏色淺得多,令人想起貪玩的孩子,不顧日頭曝曬,嘻嘻哈哈踢球追逐,一個夏季下來得到的太陽棕。

  這一份陽光為她添增嫵媚,本來一無是處的惡女郎忽然稚氣率直起來。

  我說:「我賠我賠。」已經被她弄得頭昏眼花。

  我們兄弟倆一向不擅與女人爭。

  我掏出名片,「請隨時與我聯絡。」

  她接過一看,詫異地問:「林自明?」

  「是。」

  「我是盛國香。」

  我退後一步,只會眨動眼皮,似腹語人手中的那只木偶。

  只聽得女郎說:「真沒想到你這麼年輕。」

  這話應當由我來說。

  「我剛自府上出來。」

  她解釋:「玻璃缸裡的是亞硫坤群島附近的樣本。」

  我呵呵地應著。

  「托朋友替我採來,剛剛運到。」

  對她來說,比嬰兒還寶貴,自然,所以適才要同我拚命。

  我們倆對視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我雙手一直在褲袋裡、終於說:「改天,改天我們再約。」

  盛國香點點頭,上車離去。

  這才發覺白襯衫緊緊貼在背上,已經被汗濕透。

  卻沒有特別不舒服的感覺,我在樹蔭底下站了很久。

  蟬喳喳喳地叫,為什麼這種昆蟲在樹上誕生,卻跑到土壤裡生長,十七年蟬破土而出,只叫了一個夏季。

  幼時與哥哥捉到一隻大蟬,透明的蟬翼叫我們深深訝異,學小朋友用線縛著它,牽著玩,看它撲飛掙扎……

  我有種預感,他朝我的命運也相同。

  整個人沉默下來。

  大哥笑說:「可是熱得吃勿消了。」

  真的,攝氏三十三度,一到中午,地面像蒸一樣。

  她打扮完全像個小男生,卡嘰短褲,白襪子,老球鞋。

  纖細的手腕上戴只男裝不�袗�螃式表,一定是個潛水好手,隨時可以躍進碧波裡。

  她與其他的城市女郎完全不同。

  再次會晤盛國香,她已經修飾過。

  頭髮更短,眼睛更亮,穿著輕便玄色洋裝,脖子上一串珠子作裝飾。

  她有禮貌地歡迎我,對上次我們見面之事絕口不提。

  我略為悵惆,原希望她把那件事當趣聞來說,但是沒有,她似大號的施峰,並不是冷淡,但與人維持距離。

  是晚是施氏夫婦結婚十三週年紀念。

  大約請了二十位客人,盛國香的朋友全來自海洋學院,而施先生有他電影圈的同行。

  一半大談抹香鯨生態,另一半評論黑澤明的影片,我喝了三個威土忌加冰,不知如何加入戰團。

  於是與施峻攀談。

  施峻問:「你會說故事嗎?」

  「你要打賭?」我說。

  「說一個好的。」

  我開始:「古時,有一個商人,他的名字叫唐敖,他有一位表兄,叫林之洋,兩人結伴坐大船到遠方做生意,看到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像什麼?」

  「像他們到了一個地方,叫女兒國。」

  「有什麼稀奇?」

  「稀奇得很呢,在女兒國,一切剛剛相反,男人要做飯洗衣繡花,穿裙子梳髻,而女人卻做官經商,女兒國的皇帝是女人,見林之洋貌美,要娶他做皇妃呢。」

  施峻圓滾滾的眼睛朝我看,「還有呢?」

  「你不覺奇怪?」

  「媽媽說的,男女平等,女兒國很好呀。」

  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他們有沒有結婚?」施峻追問。

  我索然無味地答:「沒有。」

  「為什麼不?」

  「林之洋受不了,他逃跑了。」

  「他有什麼毛病?」

  「我認為他不能忍受男女平等。好了好了,故事已說完。」

  施峻跑開去。

  身後傳來聲音,「你喜歡孩子。」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