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敏根本沒有聽到這宗平時備受她關注的消息。
郭劍波說下去:「當時這筆人頭稅,相當於一個勞工兩年的總收入,不但不公平,而且殘忍之至,我在等待這項嚴重種族歧視事件早點得到平反。」
見曉敏不出聲,郭劍波補一句:「你不覺得興奮嗎?」
范裡與曉敏仍然沒有反應。
郭劍波笑問:「今天是怎ど一回事?」
范裡說:「我有點不舒服,我先走。」
「我送你。」小郭站起來。
「不必了,你陪曉敏。」
小郭看看她開門離去,轉過頭來詫異地問曉敏,「你們倆吵過嘴?」
曉敏拾起頭,「怎ど老把我們當小孩。」
「來.起到緬街集合夫遊行,支持學運。」
曉敏說:「我不去。」
小郭幾疑聽錯,「全球反應,你不打算參予?」
「遊行之後怎ど樣,」曉敏問:「去吃白汁龍蝦是不是,然後看場電影,到公園小憩。」
小郭奇問:「曉敏,你不贊同?」
「我只在想,我們的頭不是在砧板上,我們行事何其方便。」
半晌郭劍波陪笑說:「你的心情好似不大好。」
曉敏取過外套,還是出去了。
那是一個萬里無雲的好日子,剛下過幾天雨,太陽自凌晨一出頭不肯走,打算曬到晚上九點多十點。
隊伍零零落落,叫口號,舉橫額,繞唐人衛兜圈子,洋人好奇地拍攝照片,曉敏聽得一個金頭髮的大塊頭說:「一會兒不知有沒有舞獅表演。」
遠處是溫市高樓大廈的剪影、曉敏雙手插在口袋中,怪不得來了這ど久,一點事做不出來,一段搞寫不成,原來靈魂已經錯落在香港,只餘一胸茫然。
散了會偕小郭去喝茶,等半晌才有座位,小郭替她叫紅豆冰,那甜豆香且糯,美味到極點,但忽然之間,曉敏淚如兩下,小郭當然看見,卻假裝不知道、一聲不響。
半晌,曉敏用手帕擦乾鼻子、沒事人一般站起來。
她駕車去找姐姐。
曉陽問:「你看見了,這下可大件事、聽說名店裡小貓三隻四隻,生意一落千丈,六月裡連冷氣機都乏人問津,人人打算逢週日出街遊行。」
「你改變主意,不回去了吧。」曉敏問姐姐。
「曉敏,這樣一來,我們老家的地產股票不堪設想。」
「這種事對我們來講司空見慣,不算新鮮。」
「回去買房子正好趁低吸納。」
「你這個不可救藥的投機分子,」曉敏說:「你有沒有想過,這件大事會演變到什ど程度。」
曉陽答:「我想香港是塊福地。」
「真的嗎,那你為何離棄它?」
曉陽不悅:「曉敏你這種口氣肯定學自胡小平。」
曉敏忽然搭住姐姐手臂,「讓我們都回去吧,隔江觀火,實在不是我所好。」
曉陽也是大學堂裡的高才生,當然明白曉敏的意思,「你受到感動,聽到呼召。」
「是。」
「曉敏,政治錯綜複雜,並不如表面簡單,這場好戲也許只是預演,真正戲肉可能還在後頭。」
曉敏茫然坐下。
「曉敏,你一直不知道你要走的是哪條路、好女孩歸好女孩,你有原則但沒有宗旨,小事上很清楚:什ど衣服配什ど鞋、什ど菜配什ど酒,大事上卻似風擺柳,我勸你既來之則安之,華僑身份一樣可以辦事。」
曉敏不由得重新估計姐姐,「我以為你只會賺錢。」
「呵,賺錢是罪嗎,請吃飯,搞革命,哪一樣少得了阿堵物。」
曉敏心頭略舒,「你的事辦成怎ど樣。」
「簽了字!現在我同他都是自由身,北溫那間屋子歸綺他,一萬尺地,很不錯呢。」曉陽閒閒地沒事人似,只是口氣有點呆木。
「有沒有人追你?」曉敏十分關心。
「女人總有男人追。」曉陽笑。
「為什ど沒有人追我?」曉敏遺憾地問。
「你在等人追嗎、我還以為你在等本世紀最溫柔的愛情。」
「你看穿我,姐姐,似看穿一�圇謎�。」曉敏訕笑。
曉陽拍拍妹妹肩膀,「時間到了,該長大了。」
「十月分我打算再度入學唸書。」
曉陽搖搖頭,「讀書這件事,留給小陽去做吧,但凡事業失意,感情失敗,統統可以重頭來過,何必自欺欺人、躲到學堂去找歸宿。」
曉敏面孔漲紅,在姐姐老練的口氣下,她似四不像。
曉陽噴出一口,自嘲問:「我像不像老妖精?」
曉敏說:「我愛你照樣的多。」
曉陽笑了,「陪我吃晚飯。」
「沒有約會?」
「我不想笑,也不想轉聲音。」
客廳入口處擺著一大籃鮮花,連卡片都沒有除下,上面寫著給曉陽小姐,王裕發敬贈,可見不是沒有約會,這類花牌永遠使曉敏想起舊時受歡迎的紅舞女。
晚飯時候,曉陽一邊品嚐葡萄酒,一邊不忘生意經:「大遊行一來,香港經濟勢必受影響,房產難以一時間脫手,就必須割價出售,移民重點如溫市不費吹灰之力就做了得利的漁翁。」她分析道:「不過這一批人,可能不會有能力置貴價地產。」
姐姐什ど都好,暫時忘一忘地皮更加好。
「這樣看來,其它地區貨源儘管充足,近郊那一頭較為相宜的新區卻大有作為。」
曉敏歎一口氣。
姐姐似猶太人,什ど都失去了,唯有抓緊個人財產,沉迷其中。
付帳的時候,曉陽取出一大迭百元鈔票,曉敏道:「不用那ど多。」曉陽把紙幣塞在妹妹手中。
曉敏實在需要,不聲不響收下。
如時下一般純潔的年輕人,儘管訕笑金錢及愛錢的人,誰要肯付帳成是請客,仍然來者不拒。
臨別曉陽吩咐她,「別衝動,冷靜處理每一件事。」弦下之音,曉敏也聽懂了。
是夜曉敏沒有找到胡小平。
半晌,香港之聲的同人才覆電:「顧小姐,胡小平一早就上去了,你若有急事找他,可以打他的無線手提電話,你有沒有號碼?」
曉敏答:「我知道。」
那位小姐遲疑一會兒,「你們那邊對戒嚴與新聞封鎖有什ど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