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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頁

 

  現在的女孩子只要有約會,也不計較是否是理想的對象,我感喟的想,女人大平賣,動勿動就感激涕零,真是競爭大,生意難做。

  可是意外還在後頭呢。

  左英的性情越來越好,有一日吃早餐時,我發覺她左手無名指上戴看一隻豆大的鑽戒,色澤很不錯,咦,這回是真的,雖然說金錢買不到愛,但是一個男人若肯把一隻一克拉鑽戒套在她手上,那就已經算很愛她了。

  「訂婚?」我問。

  「是的。」她巴不得我有此一問。

  她握著雙手,情不自禁。

  「火箭時代。那幸運的男生是誰?」我迫下去。

  「琪,說出來你或許不相信,是何永忠。」

  「什麼?」是他?他又回頭?我愕住。

  「他同我說,前一陣子,他父親身子不好,一盤生意落在他頭上,千頭萬緒,弄得他心很順,茶飯都幾乎不思,因此沒空見我。現在略有紋路,老人家健康也恢復了,因此他想到婚事。」

  我張大嘴,沒想到左英會相信這等鬼話。這傢伙,到處看過,發覺仍是左英好,又回來打她主意。

  左英歎口氣,喝口茶。

  「我也不至於天真到那個地步。」她說:「但是我覺得他肯哄我,可見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仍是重要的,求仁得仁,謂之幸福。自小我就希望嫁這麼一個男人,當中發生過什麼,我不打算計較,只要結局美好,已經足夠。」

  我聽了,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陽光斜斜地照在早餐桌子上,他們沒結婚就已經貌合神離,各有名之目的,現代人的感情,是這樣子的吧?這裡面未嘗沒有哲學。

  淒慘的現代哲學,委曲求全,有選擇等於沒選擇,因為時不我予,因為青春已逝。

  我說不出話來,喉嚨中像是有什麼嚥不下去。

  「婚期訂在年底。」她說。

  「旅行結婚?」

  「嗯。」她說:「整個蜜月開銷由他長輩送出,算是了不起的大手筆。」

  我深深抽煙,她說得對,在今日,算是難得的了。

  「我婚後,琪,你恐怕要另找拍檔一起住。」

  「是的。」我說。

  「你不大喜歡永忠吧!他說你對他很冷淡,有好幾次他向你打聽我的消息,你都不睬他。」

  好厲害的腳色,隻手遮天,一下子先堵我的嘴,惡人先告狀。

  我只好笑笑說:「我總得避嫌疑呀!」

  「琪,你的話真是擲地有金石之聲。」

  「別過譽。」我說。

  我聲音中沒有太多的喜悅。人家夫妻之間的事,旁人哪裡方便說太多。

  「恭喜恭喜。」我只好這樣說。

  除此老套,想不出其他的話來。人生便是這樣,兜兜又回到老路上去,看清形誰也找不到新路。恭喜。

  黃昏七時街角

  姐姐又出去了,花枝招展,最時髦的復古皺皺小波浪髮型,齊耳長短,穿露背裝最好,雪白的寬裙子襯鞋店剛剛出售的小圓頭檸檬黃高跟鞋,她永遠走在打扮的流行尖端,美得要命。

  每天黃昏,吃完飯,約七時左右,姐姐便會出去,因為兆良哥在街角等她。

  他們走了已有兩三年,雖然母親反對,雖然兆良哥那麼窮,他們還是來往著。

  因為母親不喜歡他,兆長哥已很少上我們家來,他愛站在街角僅餘的一間藥房門口等,藥房叫振興,離遠看去,在華燈初上時刻,店裡堆著的各式貨品,林林總總,瓶瓶罐罐,彷彿閃爍如所羅門王之寶藏。

  我一向喜歡這間角落土多,你可以在他們那裡買到任何需要的東西,包括陳皮梅與聖誕卡在內。

  兆良哥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在那處等姐姐,在我眼中看出去,便已是天底下最浪漫的事。

  有時候下雨,他忘了攜傘,母親會咕噥:「那個傻小子。」而我會同情地藉故下去,給他一把穿洞的舊傘。

  他不說什麼,我亦不說什麼。

  而似水晶簾子般落下,亮晶晶點綴他年輕俊朗的面孔,而姐姐,他應該知道,即使在雨天,化妝穿衣也得一小時。

  他、永遠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等她。

  等到了又該到什麼地方去?

  我從來沒有問,這個城市這麼擠這麼髒,情侶可以到什麼地方去?他同家人住,她亦與家人住。是到咖啡店?公園?抑或只是散步?

  姐姐也許永遠不會告訴我。

  她只曾經說過,兆良哥的父母亦不喜歡她,「太冶艷了。年輕女孩那麼全副精神打扮,心術不正。」姐姐學他們的口氣如此說給我聽。

  照說培養感情的條件與環境都那麼差,這段情緣注定要觸礁,但不知怎地,情侶們永遠是樂觀的,過一日算一日,沒有明天。

  他仍然在那裡等她。

  「會結婚嗎?」我問。

  「唉,怎麼結呢?」姐姐歎口氣,「他那麼窮。」

  「不是找到工作了嗎?」

  「才四千塊一個月,他的兩弟一妹都要他幫助。」

  「他仍然替人補習嗎?」

  「當然。」

  「可是他仍然有時間來見你。」

  「你這口氣像他的媽,我是他生活的原動力,你明白嗎?沒有我,他什麼都不想做。」

  我做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啊,這樣!可是,他是不是你生活的引擎?」

  她沉默了一刻,秀麗的面孔在靜態時如一幅圖畫,她終於說:「我不知道。」

  我怔住。

  「什麼?」我問。

  「我要下去了,他在等我。」她取過手袋,蹬蹬蹬下樓。

  母親看看她背影:「這就二十二歲了。」

  我不響。

  母親說下去:「我不是嫌兆艮窮,而是嫌她明明那麼重視物質生活,卻偏偏自欺欺人,跑去與一個子兒都沒有的兆良泡。」

  我仍然不出聲。

  我是那麼喜歡兆良哥,不忍在他面前或背後說任何壞話。

  兆良哥是來替我們姐妹倆補習數學時認識的。

  所以母親常說:「略不小心,就發生這種事,再隔三年,人人都知道她是他的人,還有誰敢上門來?結果只好嫁他,有些女孩子最能吃苦,偏偏這個人又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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