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恁地,我與華光這麼私人的對白,還是在他親友間沸沸騰騰的傳開,世界這麼小,我的朋友有些也認識他的朋友,又來轉告於我,閒話越說越難聽,越來越離譜。這對我前途會不會有影響?
我也考慮過。
除非我這輩子真的留在華塚不出去。而實實在在我與華光之間,又沒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我笑了,把茶杯裡的風波看得太大了,這年頭誰還為這種小事擔心,名譽在商業社會中已沒有一定的道德標準,五十年前要浸豬籠的女人現在正渡過最繁盛的黃金時期,招搖過市,名譽如何不要緊,名氣才重要。
我是個小人物,有誰理我是否與什麼人同居,謀什麼人的家財。
有時候也會氣,氣的一剎那便想:嫁了華光也好,殺殺他們的威風。
但不,嫁人講的是真感情,不能受其他因素影響。人家賭我不敢做乞丐,我為了爭口氣,就去做給他們看不成?
要等時機成熟,此刻我不愛華光,華光也不愛我,我們只有友情,為時尚早。
我仍然做華家的管塚。
謠言漸漸平息了。
大概說足一年,嘴皮也略覺勞累,需要休息、加油,發掘新資料,從詳計議,再捲土重來。
我笑了。
華光漸漸恢復常態。我相信他的心仍在滴血,但表面已經很鎮靜平和。
他與朋友接頭,打算從頭做生意,我在一旁看著,深覺安慰。
男女之間,沒有友情可言,人與人之間,也沒有什麼友情可言,只要勇於請客吃飯,誰沒有「朋友」?商業社會中,甲有求於乙,丙有求於乙,於是甲乙丙都成為朋友……
不不,華光不是我的朋友,我否認,我們之間,多少有些男女私情,只不過我倆控制得宜而已,也許我們太過珍惜這段感情,不想操之過急,倉猝間處理,引起不良結局。
上次求婚之後,華光對我更加禮貌客氣。
有時連我自己都疑惑起來,那次求婚,是真的,抑或是外頭傳得厲害,連我都相信起來?
我仍然替他打理家務事,只止於家務,他在公司裡另有女秘書。
一個月後,他振作起來,公司開業。
我沒有出席酒會。以什麼身份?現在穿著制服坐家中,我還有我的地位,一走出這個家,我就不再認識自己,在這方面,我不是沒有自卑的。
男人需要工作,新公司需要他極大的注意力,他很少在八點鐘之前回來。
我工作完畢便回家,一星期也見不到他兩、三次,孩子們早睡早起,同我一樣,也見不到他。一個星期五,我跟女傭人說,要去兩天假,又在書桌上留下字條。
但是他早回來。
我很久沒好好的看他,乘機將他看個仔細,他仍然很瘦,但是精神好得多,最近除了蔬菜,他食肉量增加不少,所以體力充沛。
「好嗎?」
「很好!工作仍然是男人的第一生命。」他歎口氣。
他的目光落在寫字檯上,「什麼?請假?誰批准你去告假?」
「我這半年來一天假都沒有。」
「不行。」他很固執。
「才兩天而已,又不是兩個星期。」
「你也離不開這個家。」
「給我休息兩日試試看,兩個傭人,不用管塚也過得了兩天吧。」
他微笑,看來他的情緒是好得多了。
「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叫車,你剛回來。」
「你真把我寵壞了。」
我笑了一笑。
他還是開車把我送回家,一路上說看他公司的大計--市面怎麼普遍的淡,每個人都抓 緊現款,幾乎每間公司都裁人,但是他認為還可以有得做……
忽然之間,我發覺他與一般小生意人沒有什麼分別,我根吃驚,以前我一直認為他是不一樣的,他有一種特別的氣質。
那日回家我細想。
兩年前我初次遇到華光的時候,醫生已經宣佈華太太的病是拖日子,他不過盡人事,華光的面孔肅穆,有種聖潔的靜默與哀傷,難以形容的神情使我留下來幫他渡過一個難關。
如今難關已過,我發覺他與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他忙他的事業,孩子與妻子留在家中聽命……��
我不能形容我心中的感覺。
如果我說不願意他恢復正常,那麼我太殘忍了,但是他一日比一日正常,我就越來越覺得他不是我所認識的華光。完全不是,他離開我越來越遠。
我隨即想到,他只是在那一段時間內需要我。
現在這一段時間已過,我是否應該淡出?
一切聽其自然。
他的客人漸多,常常上來吃飯,我替他聘了一個過得去的廚子,讓傭人專心照顧孩子。
我自己通常在五點鐘左右便下班。
這時候才發覺在華家過了兩年,跟自己的朋友完全疏遠了,現在一時間去找他們,他們一定覺得我是有所求而去赴約,一定會問長問短,同時投來好奇的眼色,不如索性換過一批朋友,早說過,肯請客吃飯的人,不愁找不到朋友,何必急在一時。
如果華光在這個時候向我求婚,那麼他才是真正的需要我,以前那次不算,那次他的精神正受極大的折磨,視我為大海中的救生圈,也是有的。
我很寂寥的想:但是現在.他不可能向我求婚了吧。
他邀請我參加他的派對,我婉拒。
他訝異,「你不是那麼小家子氣的,怎麼不出席?怕人說話?他們早該說得唇乾舌燥了吧,早就不說了。」
我說:「當然不是,你同我放心,我是最不怕人說話的,我與你的朋友沒什麼好說。」
「吃醋?」
「不是。」我笑,「別亂說,越來越不像話了。」
「是為什麼?,」他問。
「真的,又沒帶衣服來換,穿套制服,同客人一起吃飯,像什麼?」我胡亂找個藉口。
「你真是。」
「讓我有選擇的自由,好不好?
「隨便你。」他說:「但是你見我的時候越來越少。」
「不算少了,我天天八小時都坐在這裡,是你忙,男人也是應該的。」
「你對我生氣了。」
「華光,你別挑剔好不?大家平平安安的過日子,有什麼生氣不生氣?」我也笑得很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