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沐浴在愛情中,如此熱烈情感的磁流將她掠獲,她遲疑不決,不願發動那場要使他們永遠分手的爭吵。這個精神空虛的女人,比自己想像的更女人氣,她極力將宗教的嚴格要求與強烈的虛榮心衝動、與巴黎女人為之大驚小怪的似是而非的快感調和起來。每個星期日,她都去望彌撒,不錯過一次聽布道的機會。到了晚上,不斷壓抑的衝動產生了令人心蕩神怡的快感,她又沉醉其中了。印度的丐僧,用貞潔使他們產生的慾念來補償他們的貞潔。阿爾芒和德·朗熱夫人與這些丐僧頗為相似。大概公爵夫人也終於將愛情融化在這兄弟般的愛撫之中了。在任何人眼中,恐怕這種愛撫都是潔白無邪的。然而她的大膽設想卻已經把這視為極端道德敗壞。否則她總是動搖不定,其不可解之謎又該如何解釋呢?
每天早晨,她打算向德·蒙特裡沃侯爵關上她的大門;每天晚上,到了約定的時分,她又任他迷惑了。她軟弱無力地抵抗一陣,後來就不那麼凶狠了。她的話語變得溫柔甜蜜、娓娓動聽。只有一對情人才能如此。公爵夫人施展出她最閃閃發光的智慧,最動人的嬌媚。待到她將情人的心靈和感官挑動起來,如果他緊緊抱住她,她也很願意任他撕扯和揉搓。
然而她的狂熱有其「necplusultra」(拉丁文:頂點;絕頂)。當他到達這個程度時,假如他為狂熱所左右試圖超過界限,她總是動起氣來。沒有哪個女子敢於無端地拒絕情愛,順從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於是德·朗熱夫人很快又給自己築起了第二道防禦工事。這道防禦工事比第一道更難攻破。她談到宗教的恐怖。她為天主的事業辯護得這樣好,最雄辯的神甫也望塵莫及;天主的報復從公爵夫人嘴裡出來,那就從來沒有這麼合乎情理。她既不引用講道的詞句,也不用浮誇的華麗辭藻。不,她有她自己獨特的「感人手法」。對阿爾芒最熱切的請求,她以淚水模糊的目光和一言難盡的手勢作答。她請他饒恕,要他不要再講下去。再多說一個字,她就再也不要聽他講話了,她會死掉。彷彿她寧願死掉,也不願意要罪惡的幸福。
「違背主的意志,難道是小事麼!」她對他說,又抬起由於內心鬥爭激烈而變得微弱的聲調。這位貌美的女戲子顯出哪怕暫時左右自己的矛盾心情也極為困難的樣子。「男人們,整個大地,我都心甘情願奉獻給你;可是,為了一時的快樂,就毀了我整個的前程,你真是夠自私的了。算了!你看,你不是很幸福嗎?」她又補上一句,向他伸出手來,而且在他面前身著室內便裝,這自然又給她的情人以不少慰藉,他也只好知足了。
這個男子火熱的激情使她感到非同尋常的激動。為了留住他,或者出於軟弱,她有時也任他奪去飛快的一吻。可是她立刻裝作非常恐懼的樣子。她滿面緋紅,就在長沙發變得對她十分危險的一剎那,將阿爾芒逐出長沙發。
「阿爾芒,你的快樂都是我要補贖的罪過。為此我要贖罪、悔恨的!」她失聲大叫起來。
蒙特裡沃見自己不得不與這貴族女子的石榴裙相距兩張椅子那麼遠,便驀地冒出褻瀆天主的話語來,低聲抱怨天主。公爵夫人於是動起氣來。
「我的朋友,」她冷冷地說道,「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拒絕信仰天主,人是絕對不可信的呀!住嘴,不要這樣說吧!你的心靈太崇高了;不會幹出愚蠢的放蕩行為的,放蕩就是妄圖扼殺天主呀!」
討論神學和政治問題,對她來說,是使蒙特裡沃平靜下來的溫水浴。她極為精采地為專制政體辯護,用專制主義的理論將他引到距這小客廳十萬八千里以外的地方。他被激怒了,再也不知道回到愛情上來。敢於贊成民主制的婦女很少。如果她們擁護民主制,未免與她們在情感上的專制主義矛盾太大。可是將軍也常常抖動鬃鬣,將政治拋在一邊,如雄獅一般發出吼聲,氣喘吁吁,向他的獵物猛撲過去。愛情使他變得兇猛可怕,再次向他的情婦進攻。熾熱的心、熾熱的慾念久久燃燒,他再也受不住了。
每當這位女子感到情慾相當撩人,足以使她失足的時候,她知道就在這一時刻走出小客廳:她在這裡撒播了衝動,現在她要離開這充滿衝動的場地。她來到大客廳,坐在鋼琴旁,彈出流行音樂最美妙動聽的曲調,藉此緩解感官的衝動。有時這種情緒仍然饒不過她,然而她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戰勝。每當這種時刻,她在阿爾芒眼中真是無比高尚:「她不是裝腔作勢,她是真實的,」於是可憐的情人自以為人家在愛他。這種自私的抗拒,倒叫他把她當成是聖潔的女性。於是,這位炮兵將軍,竟也乖乖順從,竟也大談什麼柏拉圖式的愛情了!
待她為了自身的利益將宗教玩弄夠了,德·朗熱夫人又為了阿爾芒的利益玩弄宗教:她想將他引到基督徒的情感上來,把為軍人用的《基督教真諦》再給他講授一遍。蒙特裡沃急躁起來,感到他的桎梏十分沉重。哦!她用天主搞得他頭昏腦脹,本是出於一種矛盾的心理,以便看看天主能否使她擺脫這個人。他堅韌不拔地朝目的地奔去,這種韌性已經開始使她恐懼起來。再說,她喜歡一切爭吵都拖下去,似乎這可以使道德觀方面的爭鬥無限制地延長下去。繼道德觀方面的爭鬥之後,就是具體的爭鬥了,雖也危險,卻完全不同。
如果說,以婚姻法名義進行的抵制,代表了這場情感戰爭的「民法階段」,當前這階段就是「宗教階段」了。與前一階段一樣,這第二階段也經歷了一次危機,此後便勢頭大減了。一天晚上,阿爾芒意外地來得早。他看見德·朗熱夫人的懺悔師貢德朗神甫先生穩坐在壁爐角上一張靠背軟椅上,彷彿正在消化晚餐所食,也在消化他的懺悔人的有趣罪過。此人面色紅潤,神情安詳,長著鎮靜的前額,禁慾主義的嘴,狡黠訊問的眼睛,舉止中有一種真正神職人員的高貴氣概,他的道袍上已經可以見到主教的紫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