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此人,蒙特裡沃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不同任何人打招呼,呆在那裡一言不發。一越出愛情問題,將軍還是相當敏銳的。他與這位未來的主教相互看了幾眼,於是揣測到,就是這個人製造重重困難,給公爵夫人對他的愛情配備了武器。像蒙特裡沃這般久經考驗的人,他的幸福居然讓一個野心勃勃的神甫把在手中?一想到這裡,他頓覺滿面漲得通紅,手指抽搐。他站起身來,來回走動,跺起腳來。待他回到原處正想發作時,公爵夫人給他使了一個眼色,便將他鎮住了。
隨便哪個女人,遇到這種場面,都會覺得難堪的。情人難以忍受的沉默,卻絲毫難不住德·朗熱夫人。她繼續極為風趣地與貢德朗先生談論著使宗教恢復其往日威風的必要性問題。在為什麼教會應當既是政權又是神權的問題上,她表述得比神甫還好。英國貴族院已經有了「主教席」,法國貴族院卻至今尚未設「主教席」,她對此深表遺憾。神甫知道四旬齋時他可以進行報復,於是將位置讓給將軍,自己走了。神甫向公爵夫人謙恭地施禮,她幾乎沒有站起來向她的神師還禮,蒙特裡沃的態度使她大為困惑。
「你怎麼啦,我的朋友?」
「你那個神甫,真叫我噁心!」
「那你幹嗎不拿一本書看看呢?」她對他說道。神甫正在關門,這話是否會被神甫聽到,她也顧不得了。
蒙特裡沃半天說不出話來,因為伴隨著這句話,公爵夫人還作了一個手勢,那放肆無禮的程度,更增加了幾分。
「我親愛的安樂奈特,你將愛情置於教會之上,我真感謝你。不過,對不起,找要向你提一個問題,請你原諒。」
「啊?你要審問我。我同意,」她接著說道,「難道你不是我的朋友麼?我的內心深處,當然可以向你袒露,你只會看到表裡如一的影像。」
「你向這個人提到我們的戀情麼?」
「他是我的懺悔師。」
「他知道我愛你麼?」
「德·蒙特裡沃先生,我想,你總不至於要窺視我的懺悔秘密吧?」
「這麼說,我們的每一爭執和我對你的愛情;這個人都知道了……」
「他不是一個人,先生!請你說,這是天主!」
「天主!天主!我在你心裡應該是獨一無二的。看在他的分上和我的分上,請你讓天主在他應該呆的地方老老實實呆著吧!夫人,要麼你不再去懺悔,要麼……」
「要麼怎麼樣?」她微微一笑,說道。
「要麼我再也不到這裡來了。」
「請吧,阿爾芒!再見,永別了!」
她站起身來,朝小客廳走去,看都不著蒙特裡沃一眼。蒙特裡沃手扶一把椅子,癡癡呆呆地站在那裡。站了多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心靈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本領,能夠使空間距離擴大或者縮小。他打開小客廳的門,裡面一團漆黑。一個微弱的聲音大聲地、嚴厲地說道;「我沒有拉鈴。為什麼沒有吩咐就進來?蘇澤特,不要管我!」
「你還在難過?」蒙特裡沃失聲叫道。
「起來,先生,」她接口說道,一面拉鈴。「請您出去,至少出去一會。」
「公爵夫人要點燈,」隨身男僕進來,蒙特裡沃對他說道。男僕點燃了蠟燭。
待客廳裡只剩下一對情人時,德·朗熱夫人臥在長沙發上,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彷彿蒙特裡沃不在一般。
「親愛的,」他說道,語氣中飽含痛苦憂傷和高尚善良,「我錯了。我當然不願意你沒有宗教信仰……」
「您承認了信仰的必要性,」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口氣生硬地頂撞道,「天主會高興的。我以天主的名義向您表示感謝。」
這個女人善於隨機應變,她可以與你路人一般,也可以變成你的親姐妹。她這麼不饒人,將軍極為沮喪。聽到這句話,他向門邊邁出絕望的一步,準備一言不發地將她永遠放棄。他很痛苦,公爵夫人卻暗暗得意。這種精神折磨引起的痛苦,比起從前的法律折磨來,顯然要殘酷得多。可是這位男子漢身不由己。各種危機時刻,女人似乎總是準備好了一定數量的話語在等著你。她尚未將話全部講完的時候,她會產生看到一件事物尚不完善時的那種感覺。德·朗熱夫人言猶未盡,繼續說道:
「將軍,我們信仰不同,我很難過。宗教可以使人長眠之後繼續相愛。一個女人如果不信仰宗教,那是很可怕的。我且不談基督徒的感情,你是不理解這個的。我只談談習俗的問題。一位宮廷女子,復活節期間,她可以接近聖餐檯的時候,你想禁止她去麼?該為自己的黨派做些什麼,自己心中應該有數。自由黨雖則有意扼殺宗教感情,但是他們辦不到。宗教永遠是政治的必需品。不斷思考的民眾,你難道能擔負起統治他們的重任麼!連拿破侖也不敢,他對空想理論家還進行迫害呢!
「為了防止民眾獨立思考,必須將某些情感強加於他們。宗教既有這麼大的效力,我們就接受宗教吧!如果我們希望整個法蘭西都去望彌撒,難道我們不應該自己首先帶頭去麼?阿爾芒,你看,宗教是保守黨原則的紐帶,能讓富人安安穩穩地生活。宗教與財產所有權是緊密相連的。用道德觀念指引民眾,當然要比恐怖時期那樣用絞刑架好,絞刑架是你那可惡的革命為迫使人們屈服而發明的唯一辦法。教士和國王,這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我鄰居的那位公主,總而言之。這就是一切上流人利益的人格化。好啦,我的朋友,還是歸附你的黨派吧!如果你稍有雄心壯志的話,你可以成為這一派的希拉呢(羅馬將軍和政治家)!我嘛,我對政治一竅不通,我是用感情來思考這些問題。不過我倒也懂得一點,能夠揣度到,如果總是讓人對社會的基礎產生懷疑,這社會就會被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