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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為我們的迴避提供理由,這卻是足夠的,』上校反駁說,『問題不在於作出判斷,在我們的桌上吃飯並不是一種權利。這是表示一種友好的敬意。歸根結底是要知道你們是否認為應該給予他這種表示。』

  「說完,他一個一個地看了看軍官們。他們依次搖了搖頭。

  「『我看到我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他說,『不幸的是,我們的任務到此並未完成。那不勒斯城號明天早晨進港。接運旅客的小艇八點鐘出港。先生們,你們當中應該有一位效忠到船上去。德·聖—亞威上尉可能想到這裡來。如果他遵循傳統的習慣來到這裡,卻又吃了閉門羹,我們無意讓他蒙受這種屈辱。應該阻止他。應該讓他明白還是待在船上為妙。』

  「上校又看了看他的軍官們。他們只能表示贊同;但是,看得出來,他們是多麼不自在呀!

  「『我並不指望在你們中間發現一個志願者去完成這樣的任務。我不得不臨時指定一位。格朗讓上尉,德·聖—亞威先生是上尉。一位同級的軍官去向他傳達我們的意思,這才合適。再說,您又是資歷最淺的。因此,我只能找您去解決這個難題。您要盡量做得委婉,這是不必說的。』

  「格朗讓上尉彎了彎腰,其他人都長出了一口氣。上校在的時候,他一直待在一旁,不說話。直到上校走了,他才說了一句:『有些事情對於晉陞該是有用的。』

  「第二天吃午飯的時候,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他的歸來。

  「『怎麼樣?』上校劈頭問道。

  「格朗讓上尉沒有立即回答。他在桌旁坐下,他的同事們正在調製開胃飲料,而他,這個大家都嘲笑他不喝酒的人,卻不等糖完全溶化,就幾乎一氣喝了一大杯苦艾酒。

  「『怎麼樣,上尉?』上校又問。

  「『上校,萬事大吉。您可以放心。他不上岸。可是天哪,真是一樁苦差!』

  「軍官們都不敢吭聲。他們的目光中流露出急切的好奇心。

  「格朗讓上尉又喝了一口水。

  「『事情是這樣,我在路上,在小艇裡,把要說的話準備得好好的。上舷梯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聖—亞威在吸煙室裡,跟船長在一起。我覺得我沒有力量把事情說給他,特別是我看到他準備下船。他穿著值日軍服,軍刀放在椅子上,靴子上有馬刺。在船上是不帶馬刺的。我通報了姓名,我們說了幾句話,我大概是很不自然,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明白他已猜出來了。他找了個借口,告別了船長,帶我到後面去,離船舵的大輪不遠。在那兒,我才敢說,我的上校,我說了些什麼呀?我結巴得可真夠厲害的!他不看我,兩肘支在舷牆上,兩眼茫然地望著遠處,微笑著。正當我越解釋越尷尬的時候,突然,他冷冷地凝視著我,說:

  「『親愛的同事,我感謝您這樣不怕麻煩。不過,說真的,本來是不必如此的。我累了,無意下船。但我至少還是很高興認識您。既然我不能享受您的款待,那麼在小艇還靠著大船的時候,請賞光接受我的招待吧。』

  「『於是,我們又回到吸煙室。他親自調雞尾酒。他跟我說話。我們談到了一些共同的朋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張面孔,那嘲諷而茫然的目光,那憂鬱而溫和的聲音。啊!上校,先生們,我不知道人們在地理局或蘇丹的哨所裡說了些什麼……但那只能是可怕的誤解。這樣一個人,犯了這樣的罪行,請相信我,這不可能。』」

  「就這些,中尉,」夏特蘭沉默了片刻,結束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更令人難受的一頓飯。軍官們匆匆吃完飯,不說話,都似乎感到不自在,卻沒有人試圖頂住。但是,在一片沉默中,人們卻看到,他們的目光不斷地偷偷望著那不勒斯城號,船在那邊,在四公里外的海面上,在微風中顛簸著。

  「他們吃晚飯的時候,船還在,當汽笛響了,從黑紅兩色的煙囪中冒出緩繞的濃煙,宣告船要開往加貝斯的時候,閒談才又開始,卻不像在日那樣快活了。

  「從此,中尉。在斯法克斯的軍官中間,人們象逃避瘟疫一樣地迴避任何可能涉及德·聖—亞威上尉的話題。」

  夏特蘭說話的聲音相當低,綠洲裡的小生靈們沒有聽見他的奇異的故事。一個小時之前,我們就放完了最後一槍。在池塘周圍,斑鳩們放下心來,抖動著身子。神秘的大鳥在發暗的棕櫚樹下飛翔。風也不那麼熱了,輕拂著棕櫚的枝葉,發出了颯颯的響聲。我們把帽子放在身旁,讓兩鬢接受微風的撫摩。

  「夏特蘭,」我說,「我們該回堡了。」

  我們慢慢地拾起打下的斑鳩。我感到士官的目光盯著我,這目光中包含著責備,好像後悔講了那一切。歸途中,我找不到一句話,來打破這令人難過的沉默。

  我們回到堡的時候,天已差不多黑了。人們還看得見哨所上空的旗子垂在旗桿上,卻已分辨不出顏色了。西方,太陽落在起伏的沙丘後面,天空一片紫黑。

  我們一進堡壘的大門,夏特蘭就與我分手了。

  「我去馬廄。」他說。

  我一個人口到要塞區,那裡有歐洲人的住房和倉庫。我緊蹙著額頭,顯出一種無名的憂鬱。

  我想到了法國駐軍的那些同事們,這個時候,他們該回住處了,晚禮眼放在床上,有肋形胸飾的上衣,閃閃發亮的肩章。

  「明天,」我想,「我要打報告要求調動。」

  用土夯實的台階已經發黑了。可是當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卻還有微弱的光亮在閃動著。

  一個人俯在我的桌上,面前一堆日誌。他背朝著我,沒聽見我進去。

  「好了,古呂,小伙子,我請您別拘束,就像在您自己那兒一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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