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條筆直的路,的確,」我說,「但是,你知道,走這條路,要穿越『乾渴之國』。」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不耐煩地揮揮手。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知道,」他說,「他知道乾渴之國是什麼。他知道,走遍了撒哈拉的他也會在經過乾渴之國和南塔西裡的時候發抖。他知道駱駝會在那兒迷路、死亡或者變成野駱駝,因為誰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找它們……正是包圍著這個地區的恐懼才能拯救你們。再說,必須作出選擇:或者在乾渴之國冒渴死的危險,或者在其它任何一條路上肯定被扼死。」
他又添了一句:
「你們也可以留在這裡。」
「我的選擇已定,塞格海爾—本—謝伊赫,」我說。
「好,」他說,又打開了那一卷紙,「這一條線的起點是第二個陸地圈的開口,我將帶你們去。它通到伊弗盧阿納。我標出了井,但你別太相信,因為許多井是乾的。注意不要離開這條線。如果你離開了,那就是死亡。現在,跟小傢伙上駱駝吧。兩個比四個聲音小。」
我們在沉默中走了很久。塞格海爾—本—謝伊赫走在前面,他的駝駱馴服地跟著他。我們連續穿過一條漆黑的通道,一個狹窄的山口,另一條通道……每一個人口都被亂成一團的石頭和茅草掩藏著。
突然,一股燙人的熱氣在我們鬢邊飛旋。一縷發紅的、暗淡的光亮照進了正在結束的通道。沙漠就在那兒了。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停下了。
「下來吧,」他說。
一股泉水在亂石中發出淙淙的響聲,圖阿雷格人走了過去,把一隻皮杯盛滿了水。
「喝吧,」他輪流遞給我們。
我們喝了。
「再喝,」他命令道,「這也是節省袋子裡的水呀。現在,力爭在日落之前不要渴。」
他檢查了駱駝的繫帶。
「一切都好。」他低聲說,「走吧,再過兩個鐘頭,天就亮了,你們得走出人們的視界。」
在這最後的時刻,一陣激動握住了我;我向圖阿雷格人走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我低聲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外
他退後一步,我看見他的陰沉的兩眼閃閃發光。
「為什麼?」他說。
「是的,為什麼?」
「先知允許義人,」他莊重地回答道,「一生中有一次可以讓憐憫心戰勝責任心,塞格海爾—本—謝伊赫為了曾經救過他的性命的人利用這種許可。」
「那麼,」我說,「你不害怕我回到法國人中間以後,我對他們說,我洩露昂蒂內阿的秘密嗎?」
他搖了搖頭。
「我不害怕,」他說,口氣是嘲諷的,「中尉先生,你對你們那裡的人知道上尉先生是如何死的這件事是不會感興趣的。」
我發抖了,這個回答是這樣地合乎邏輯。
「我沒有殺死小傢伙。」圖阿雷格人接著說,「可能是犯了一個錯誤。但是她愛你。她什麼也不會說的。走吧,天很快就要亮了。」
我試圖握握這位古怪的救命恩人的手,他卻朝後退了退。
「別感謝我,我所做的都是為了我,為了在上帝面前積德。你要清楚地知道,我絕不再這樣做了,無論對別人還是對你。」
我正要表示他在這一點上可以放心,他卻說,那嘲弄的口吻至今還在我的耳邊迴響:
「別反駁,別反駁。我做的事情對我有用處,而不是對你有用處。」
我望著他,迷惑不解。
「不是對你有用。中尉先生,不是對你有用,」他語氣莊嚴地說,「因為你會回來的。到了那一天,塞格海爾—本—謝伊赫的好意就不算數了。」
「我會回來?」我喃喃地說,打了個冷戰。
他站立著,宛若灰色的絕壁前的一尊雕像。
「你會回來的,」他用力地說,「現在你逃跑了,如果你以為你還會以你離開時的那副眼睛看待你的世界,那你就錯了。一種思想,總是那一種思想,從此將到處跟隨著你,一年,五年,十年之後的某一天,你將再度經過你剛剛走過的這條通道。」
「住嘴,塞格海爾—本—謝伊赫!」塔尼—傑爾佳說,聲音發顫。
「你住嘴,可惡的小蒼蠅。」塞格海爾—本—謝伊赫說。
他冷笑了一聲。
「你看,小傢伙害怕了,因為她知道我說得對,因為她知道那個故事,吉爾伯蒂中尉的故事。」
「吉爾伯蒂中尉?」我的兩鬢浸出了汗水。
「那是位意大利軍官,八年前,我在拉特和拉達麥斯之間的地方遇見了他。他對昂蒂內阿的愛開始時並沒有使他忘記對於生命的愛。他試圖逃走,他成功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我並沒有幫助他;他回到了他的國家。可是,你聽著,兩年之後,我去找他,還是那一天,我在北圈的前面碰到一個人,他正徒勞無益地尋找著入口,樣子十分悲慘,衣服破破爛爛,又累又餓,快要死了。那人正是回來的吉爾伯蒂中尉。他在紅石廳裡佔著39號。」
圖阿雷格人嘿嘿笑了兩聲。
「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吉爾伯蒂中尉的故事……但是我們說得夠了。上駱駝吧。」
我順從了,沒有說話。塔尼—傑爾佳坐在後面,用她的小胳膊摟著我。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一直拉著韁繩。
「還有一句話,」他說,向南指著遠處紫色的天際上的一個黑點。「你看那個風化殘丘,那就是你們的方向。它離這裡三十公里。你們必須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到達那裡。那時你再看地圖,下一個參照點標在上面。如果你不離開那條線,你們將在八天之後到達特萊姆錫干谷。」
迎著從南方刮來的淒風,駱駝伸直了長長的脖子。
圖阿雷格人鬆開韁繩,姿態十分慷慨:
「現在走吧。」
「謝謝,」我在鞍上回過頭去,對他說,「謝謝,塞格海爾—本—謝伊赫,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