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阿爾及爾不到一百公里就沒有鐵路了。按直線走,要到卡普才能碰上鐵路。由於炎熱,驛車在夜裡走。下坡的時候,我下了車,在一旁步行,竭力在這種新的氣氛中,品味沙漠預先的親吻。
「半夜時,到了朱阿夫營,那是一個設在填高的公路旁的小哨所,俯視著一條干谷,從那兒飄過來一股醉人的夾竹桃花香。人們在那裡換車。那兒有一隊受懲罰的士兵,由機槍手和輜重兵帶到南部荒山上去。一些是阿爾及爾和杜埃拉監獄裡的勤雜兵,穿軍裝,武器自然是沒有的,另一些人穿便裝,那是什麼樣的便裝啊!他們是當年的新兵,是夏貝爾和金滴2那邊的扠桿兒。
1阿爾及利亞北部城市。
2巴黎的兩個妓女聚居的地方。藉著一片月光,我看見車隊黑乎乎的、稀稀拉拉的一團走在發黃的路上。 「他們出發得比我們早。後來驛車追上了他們。遠遠地,隨後,我聽見了一種低沉的旋律,那些悲慘的傢伙唱歌呢。一個人用憂鬱的喉音唱著,聲音在藍色的山溝裡迴響,陰森可怖:
現在她長大了,
在馬路上拉客,
跟著裡夏爾—勒諾阿的
那一夥。
「其他人合唱出醜惡的副歌:
在巴士底,在巴士底,
大家都喜歡,都喜歡
狗皮尼尼,
她多可愛,多美麗,
在巴士底。
「當驛車超過他們時,我緊挨著他們過去了。他們很可怕。在骯髒的帽子下,臉是蒼白的,刮得光光的,一雙雙眼睛射出陰沉的光來。燙人的灰塵把沙啞的聲音悶在胸膛裡,我被一陣可怕的憂鬱攫住了。
「當驛車把這噩夢般的景象甩在後面時,我才平靜下來。
「『再遠些,再遠些,』我喊道,『向南,直到那文明的醜惡的污泥濁水到不了的地方。』
「當我累了的時候,當我感到一陣煩惱想在我選擇的道路上坐下來的時候,我就想到了貝魯阿賈的受罰的士兵,於是,我就只想著再往前走了。
「當我到了那種地方,可憐的動物不想逃跑,因為它們從未見過人;當沙漠在我周圍伸展開去,一望無際,舊世界可以崩潰而沒有一道沙丘的褶皺、一片白色天空中的雲彩來告訴我,這是什麼樣的獎賞啊。」
「的確,」我輕輕地說,「我也是,有一次,在提迪—凱爾特1的大沙漠中,我也有這種感覺。」
在此之前,我一直讓他陶醉在自己的狂熱中,沒有打斷他。我說了這句不祥的話,卻鑄成了大錯,當我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啊!真的,在提迪—凱爾特?親愛的,為了你好,如果你不想受人恥笑的話,我求你避免這種模糊的回憶。瞧,你讓我想起了弗羅芒坦2或那位可憐的莫泊桑3,他談論沙漠,因為他一直走到傑爾法,離巴博—亞宗路和政府廣場有兩天的路程,離歌劇院大街有四天的路程,而他因為在布—薩阿達4看見了一頭奄奄待斃的駱駝,竟以為是到了撒哈拉大沙漠,站到了古商道上……提迪—凱爾特,沙漠!」
1撒哈拉中部的石質高原。
2外國畫家,作家(1820—1876)
3法國作家(1850—1893)
4撒哈拉北部邊緣小城。
「不過,我覺得艾因—薩拉赫1……」我說,有點惱火。
「艾因—薩拉赫?還是提迪—凱爾特!我可憐的朋友,上次我從那兒過,舊報紙和沙丁魚罐頭盒子跟星期天的凡尚森林2里的一樣多。」
這樣的不公正,這樣明顯地想惹我生氣,使我忘了謹慎。
「當然了,」我尖刻地回答道,「我嘛,我是沒有一直到……」
我住口了,可是已經太晚了。
他正面凝視著我。
「一直到哪兒?」他溫和地說。
我沒有回答。
「一直到哪兒?」他又問了一句。
我死咬著牙不吭聲。
「一直到塔爾希特干谷@,是不是?」
官方的報告說,莫朗日上尉被埋葬在北緯23°5′,距提卡薩奧4一百二十公里的塔爾希特干谷的東側的陡坡上。
「安德烈,」我笨拙地喊道,「我發誓……」
「你發什麼誓?」
「我從未想……」
1撒哈拉中部小城。
2巴黎郊區的一個小森林,休息地。
3撒哈拉南部霍加爾高原上的一條干河。
4撒哈拉南部高原。
「談論塔爾希特干谷?為什麼?為了什麼緣故人們不能在我面前談論塔爾希特干谷?」
我的沉默中充滿著懇求,他聳了聳肩。
「愚蠢。」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走了,我甚至役想到要注意這個詞。
然而,這樣多的羞辱並沒有把他的傲氣打下去。我第二天就得到了證明,他對我發脾氣的方式屬於最低劣之類。
我剛剛起床,他就闖進了我的房間。
「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嗎?」他問。
他手裡拿著一本公務記事簿。他十分激動,開始一頁一頁地翻起來,希望發現什麼借口,以便拿出一副不留情面地讓人難堪的樣子。
這一回,偶然性幫了他的大忙。
他打開記事簿。我看見裡面有一張我很熟悉的、幾乎變了顏色的照片,我的臉頓時通紅。
「這是什麼?」他不勝輕蔑地重複道。
我經常撞見他在我的房間裡毫無善意地端詳德·C小姐的肖像,這時我不能不確信他找我的岔子是居心不良的。
但是,我克制著,把那張可憐的小照片放進抽屜。
可他並不理睬我的鎮靜。
「今後,」他說,「我求你注意不要把你的風流紀念品弄到公文裡去。」
他又帶著最侮辱人的微笑,補充說:
「不要向古呂提供挑逗性的東西。」
「安德烈,」我說,臉氣得發白,「我命令你……」
他挺直了身子:
「什麼?好吧,一筆交易。我讓你談論塔爾希特干谷了,是不是?我想,我完全有權利……」
「安德烈!」
這時,他含著嘲諷的微笑,望著牆上的肖像,我剛剛使其避免這場難堪的爭吵的那張小照,正是肖像所畫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