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窮人站在路邊,身上只裹著一件粗布長衫,馬車經過的時候,他們就跪下來禱告。看見他們這副虔誠的樣子,艾琳就想到那個想偷麵包的演員。她很慶幸自己派了埃米看守他。
太陽變暖和了,照在他們的頭和肩上,第一站是市場。艾琳策馬走向騎在麵包店遊行車後面的埃米。「我在找麥格,」她對他說。「你有沒有看見他?」
這位老騎士搖搖頭,群眾擠上前,眼看著舞台上的魚和麵包突然奇跡似的多了起來。扮演耶穌的人把第一批麵包丟下台,立刻響起一陣歡呼聲。
艾琳脫下斗篷,掛在馬鞍上,裝著禮物的小木盒綁在她的皮腰帶上,在她騎馬前進時不停碰著她的大腿。城裡的人也都擠到車旁看表演。她看見了羊毛公會的人全家大小,還有一直設法吸引她注意的染布匠。有三個騎士拿著一袋酒,爬上一輛裝著乾草的貨車,上面坐了幾個格格笑的農家女孩。一群學徒走在人群外圍,手裡揮舞著柳條,可是她沒有看見麥格。
由太陽的角度來看,現在時候還得早。下一站是教堂,擠得進去的人就可以聽到衛神父和新教士宣禱的升天節特別彌撒。
隨後,遊行的車輛會繼續穿過市區,在金業會員的房子前面稍作停留,然後,上山到城堡去。
艾琳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汗,心裡真希望這慶典趕快結束。這時她看見麥格騎著小馬走在一群學徒中間,她立刻掉轉馬頭朝他騎去。
教堂的司事爬到鐘樓上去敲鐘的時候,遊行的隊伍出了城,蜿蜒地走在通行城堡的路上。中午剛過沒多久,酒商提供的酒就已經沒了,所以那些還沒喝過癮的人就跑到酒館去打發這一個下午了,仍然清醒的人就擠在車輛與車輛之間,有的祈禱,有的唱歌,衛神父已經放棄了步行,坐到一輛裝草貨車上。他的新助理鼻子和臉都曬紅了,此刻就代他走在隊伍前頭,仍然扛著教會的旗子,牧人群也帶著大胸脯的豬神,用草札的手腳一路晃個不停。
艾琳拉住麥格的鞭繩,不理會他的抗議,牽著他騎在皮匠公會的後面。過了橋以後,艾琳下了馬跟大家一起步行,並且也要麥格照做。
他們看見那年輕的教士已經快走到了護城河邊的平台前,新任莫萊領主坐在燒燬的城門前面,兩旁的騎士盔甲倒是擦得雪亮。
軍隊行經之處揚起一片塵土,讓人幾乎無法呼吸。艾琳取下頭紗,穿這樣走這麼一大段路實在太熱了,汗珠滑下她的肩膀,其他人看起來不比她好多少。
她把頭紗塞到腰帶間。羊毛公會的人走上前對新領主宣誓效忠,接著是皮匠公會的人捧著當禮物的馬鞍走在後面。那些騎士成半圓形,遮住了她的視線,不過她仍然可以看見他的頭頂。他已摘下頭盔,暗紅色的卷髮已經汗濕,貼在他的頭。她聽見他對羊毛公會的人說了一些話,並且握住對方的手。
他那雙大手,即使被一位騎士的背遮去了大部分,仍然讓艾琳心頭一驚。她不知道為什麼。她聽著羊毛業公會會長宣讀著誓言。她心裡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覺得這位莫萊新任朱尼爾會改變他們的命運,就像新國王亨利和王后伊麗娜改變了英格蘭一樣。
艾琳有一點緊張,轉身為麥格整理頭髮,並且拍掉他衣服前面的灰。他的頭抬也不抬,伸手把她的手擋開了。
艾琳想著,這個新領主據說是半個諾曼人,半個愛爾蘭人。全莫萊人都在猜想這位受國王酬賞的英雄不知會怎樣治理這裡。大部分的人都認為愛爾蘭人非常野蠻。
就在這時,那個高高的隊長走了過來,說他們是下一個。艾琳見過他,從前總是他在城裡挨家挨戶徵稅。
他站在她的面前。「你是金匠?」他環視四周,看看有沒有人要糾正他的話,然後又轉回來,把艾琳從頭打量到腳。
她直視著他。「金業公會想送一件禮物給領主。」她拿出那個木盒子。
他又盯著麥格,似乎無法移開目光。「什麼?」他看著她遞給他的盒子。「不行,我不知道——我想,你自己交給他吧!」
他皺著眉頭,匆匆走開了。羊毛公會的人已經退了下來。艾琳伸長了脖子想看清楚。朱尼爾正傾身把那疋布遞給一位騎士。陽光照得他的盔甲閃閃發亮。
別人說他是大塊頭,一點也沒錯。那雙長腿肌肉結實,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那寬闊的肩膀,強壯得足以大力揮舞一把沉重的劍。
她匆忙走上前,牽著麥格的手,一個騎士遞給新領主一杯酒。她看著他大口喝下去,喉頭的肌肉在動著。他把酒杯還給騎士,然後之前那位金髮隊長湊上前,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一些話。
艾琳推著麥格叫他跪下,然後她也跪在他旁邊,太陽實在太熱了,她知道自己一定看起來滿臉通紅,渾身塵土。剛才那種不安的感覺又回來了,怎麼也揮不走。她雙手舉起那個木盒子,然後抬頭看新領主的臉。
她近得可以看見他眼角的細紋,近得可以看見那英挺的鼻子和堅毅嘴角,還有那垂在額前的暗紅色頭髮。她原以為新領主的年紀會比較大。
她看著他的時候,不知怎的,她竟覺得好像從前看過那雙眼睛。
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突然改變了,接著他的身子前傾,雙手突然抓緊了椅子。然後他轉頭看麥格,眼睛瞪得大大的,繼而再轉回來看她。
艾琳聽見身後的鞍匠在竊竊私語,有一位騎士咳嗽了一聲。
莫萊爵爺仍然瞪著她,喉間發出了聲音。「是你!」
艾琳眨著眼睛,看著他仍因某種情緒而繃緊了,他的嘴也扭曲了起來。
出了什麼問題,聚在旁邊的人都不敢動,睜大眼睛看著這位新爵爺好像突然被魔鬼附身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