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端著一盆血水,大夫則彎身在檢查麥斯的腿傷。蔽妮鼓足勇氣走上前去。這個人是她的丈夫,她有權參與他的生活。「我來端臉盆。」她堅決地說。
安娜凌厲地看了她一眼,充滿了恨意。「我自己會端!」她冷冷地說,抓緊盆沿。
薇妮沒有爭,她逕自轉向醫生。「我想你還記得我吧!安大夫。現在我是麥斯的妻子了,我能幫你什麼忙?」
大夫就算對她的表白吃了一驚,表面上也看不出來。他手下不停,頭也不抬地說:「你不怕見血吧?」
「不怕。」薇妮自信地答道。
「好,那麼你來抓穩你丈夫的腿。我在縫傷口的時候,別讓他亂動。」
薇妮繞到床的另一邊,盡可能抓緊麥斯的腿。他的腿從膝蓋到足踝有一條很深的裂口,仍然血色殷紅。就算醫生不說,她也知道傷口發炎了。她咬緊牙關,眼睛不閃不閉,定定地看著大夫替麥斯縫傷口。她可以感覺到安娜仇視的目光不離她左右,可是這時她心裡除了麥斯之外,對什麼都沒感覺了。
大夫縫好傷口,用乾淨的繃帶包好傷口。「我想腿沒斷,」
他對安娜和薇妮說。「給我幾個枕頭,我要把他的腿架高。」
安娜奔出去拿枕頭,薇妮便轉向大夫問道:「他的傷勢很嚴重嗎?」
「如果只是外傷就好辦了,」大夫說。「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傷到神經。如果真的壓傷了神經,只怕他以後就不能走路。不過現在還看不出來,我們只能等著瞧。今晚我就留在這裡,以防傷勢有變。」
薇妮一陣暈眩,急忙抓住床柱。「我的天!」她低語。「不要這麼殘忍,請不要因我的錯而懲罰麥斯。」
龍索不知幾時已經站在他們身後。聽了大夫的話,他只是環住薇妮的肩,想要給她勇氣。「不要絕望,孩子,」他穩穩地說。「麥斯不會殘廢,他不會。」
「我不想給你們錯誤的希望,」大夫搖搖頭,抱憾地說。「情況很難講。我注意到麥斯的腿沒有反應,那不是好的徵兆。事實上,我甚至怕他會有生命的危險。」
薇妮覺得龍索的身子一傾,她趕緊扶著他坐下來。「爺爺不要擔心,」這次輪到她安慰他了。「麥斯是吉人天相,他一定不會有事,我知道,他不會有事的。」
老人撫著她的手,哀傷地微微一笑。「這實在不像歡迎你進門的場面,孩子。」
「麥斯不是更慘嗎?」她告訴龍索。
龍索抬頭看向大夫。「安大夫,你認識這個女孩,她現在是我的孫媳婦了。薇妮,我相信你早就知道安大夫醫術高明,他也是我們家的好朋友。」
大夫已經洗好手,他走過來,緊緊擁了該妮一下。
「很遺憾,我們竟然在這種情況下再見面,不過這也讓我看出你的定力。你剛剛的表現很好。」他眨眨眼,蔽妮知道他是指剛才她與安娜對峙的那一幕。「告訴我,薇妮,你的足踝還痛嗎?」他問道。
她嫣然一笑。「一點也不,因為我有一個高明的大夫。」
安大夫笑著轉向龍索。「麥斯那小子配不上這個美姑娘,我真該先認識她。」
「我有同感,不過只伯咱們兩個也配不上她。」
薇妮幾乎沒聽見他們的話,她走到麥斯跟前,摸摸他的額頭,還是滾燙的。這時安娜已抱了一疊枕頭進來。
安大夫把枕頭安置好,才轉向其他人。「麥斯需要一個人整夜看護他,免得他不小心動到傷口。」
「我會陪他。」安娜搶先開口,話卻是對著薇妮說的,好像要看她敢不敢跟她爭。
薇妮不是不敢爭,是不想爭。在這種時候吵架,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我六點來替你的班,」薇妮說。「如果你有需要,隨時都可以來叫我。」
安娜扭過頭去,連話都不答。薇妮碰了個釘子,卻已經麻木得沒什麼感覺。她轉向龍索,疲倦地開口:「我想洗個澡,休息一會兒。誰能帶我回房裡去?」
老人瞥了媳婦一眼,對她的態度大不以為然。她本來不是這麼不友善的人,但是另一方面,她的地位也從來沒有受過挑戰——尤其是一個英國女人的挑戰。「請你原諒我們沒有好好招待你,薇妮。」他說,聲音大到讓他的媳婦也聽得見。「莉雅應該就在門口等你,她會帶你回你房裡去。從今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不要覺得拘束,有事儘管吩咐人去做。」
薇妮點點頭,彎下腰去,在麥斯額上輕輕一吻。他仍然睡得那麼沉,黑髮凌亂地披在額前,像透了一個小男孩,平日的霸氣都斂去了。她真不願意離開他。萬一,萬一他死了怎麼辦?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一臉的淚水再也藏不住。她匆匆忙忙奔了出去,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哭了個肝腸寸斷。今天是她結婚的大喜之日,然而她卻發現,只有淚水能夠慶祝她的婚禮。
第十二章
薇妮作了一夜的噩夢。她夢見自己跟在麥斯後面跑,拚命喊他的名字。可是不管她跑得多累,他總是在她前面,不可企及。她拚盡最後的氣力,大喊一聲:「麥斯!」然後她就醒了過來。
她驚魂甫定,才發現自己連衣服都沒換。她一定睡得不久,因為天色還沒亮。可是她再也睡不著了,她必須去看看麥斯。
麥斯的房裡只點了一根蠟燭,黑影幢幢的。起初她沒看到安娜,直到聽見祈禱聲,她才發現麥斯的母親跪在床前,手裡握著一串念珠。
薇妮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不忍去打擾安娜的祈禱。她看看麥斯,覺得他的情況似乎沒什麼改變。她悄無聲息地走到床前,摸摸他的臉,發現他好像退了點燒。
安娜驚覺到房裡有了另一個人,抬起頭來,狠狠瞪了該妮一眼。「我不要你替班。回去睡覺,我要陪我兒子。」她嚷著說。
薇妮跪在地上,握住麥斯的手。「我不是來換你的班,夫人。我只想跟你一起祈禱,也許上帝會聽得比較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