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唯一可見的人是龍索。老爺爺對她很好,可是關於麥斯和安娜的態度,他卻隻字不提。
好像煩惱還不夠多似的,薇妮發現媽媽越來越消沉,連床都不想起來了。不管薇妮和莎梅如何勸她到花園去走一走,她一概拒絕。
那一天雲淡風輕,薇妮偷空在花園散步。她在一隻鳥籠前面站住腳,望著籠裡羽色斑斕的鸚鵡。「它會講話,你曉得嗎?」
薇妮聽到龍索的聲音,轉過頭去,對老人嫣然一笑;她很高興他能下床走動了。「它會說什麼?」她笑問.
龍索拄著枴杖走到那只驕傲的小鳥面前。「我沒辦法讓它開口,」他說。「這個小傢伙只肯跟莉雅說話。」
薇妮已經好些天沒看見莉雅了,她想莉雅一定是在躲著她。「改天我一定要她教這個小東西跟我說話。」
「你為什麼不現在就去找她呢?」龍索端詳她的臉。「莉雅看見你一定很開心。」
薇妮黯然笑了笑。「莉雅好像躲著我。」
老人臉上的皺紋一下子都皺到一塊兒。「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莉雅一直在小教堂為你和麥斯祈禱,她是個很虔誠的女孩,她相信可以為你們祈禱到幸福快樂。」
薇妮至此才恍然大悟。「小教堂在哪裡?」
老人朝掛滿葡萄籐蔓的小拱門點點頭。「從那條路走過去就可以看見了。」
「謝謝你,爺爺。我現在就去找她。」
「你好嗎,薇妮?」他突然問道。
「我很好。」
他目光炯炯地看住她。「真的嗎?」
「當然。」
他安靜地搖搖頭。「我要你知道,你和你媽媽在這裡受到的無禮對待我不是不知道。」
「我」
「讓我說完。」他打斷她的話。「我雖然在病床上,對這個家的動靜仍然很清楚。」他的笑容真像麥斯。「我想說的是,你為這幢老屋帶來了春天的氣息,你來了我很開心。」
薇妮滿心感動。「謝謝你,爺爺。」她低語,踮起足尖吻了一下他的面頰。
她轉身要走,龍索卻又攔住她。「我看你沒有再進麥斯的房間。你不是他的妻子嗎?」
「我是,不過他似乎寧可忘記這回事,他比較喜歡他母親陪他。」
龍索搖搖頭。「你錯了。他每天都只許他母親在他房裡待一會兒,他自己整天躺在黑暗中,天曉得想些什麼。安大夫三天前就告訴過麥斯,他一輩子都不能再走路了。」
薇妮無法置信地搖著頭,淚水成串地滑下來。「不會的,不可能!」她茫然說道。
「安大夫說他不能走,」老人繼續道。「我說是他不願意嘗試。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覺得自己殘廢了,別人怎麼說都沒用。」他的眼裡浮起了霧氣。「我的孫子相信他不能走路了,所以他永遠不能再走路。」
「我不信這一套,」薇妮堅決地說。「我要讓他下床走路!」
老人眼裡閃著希望的光芒。「薇妮,只有你能幫他站起來。」他停了一下,看著她。「……只要你有勇氣嘗試。」
她抹去淚水,昂起頭來。「如果勇氣管用的話,他非站起來不可。現在我要去教堂,希望等我出來的時候,我會比較能夠面對麥斯。」
「他會反抗你!」他警告。
她拂開一絕金髮,抬起下巴。「我從來就不是逃兵,我決定和你的孫子抗戰到底了。」
「也許會留下傷痕。」
「我不怕,我已經煩透了扮演受驚的小兔。我是麥斯的妻子,該好好扮演那個角色。」
「勇氣可嘉!」龍索擊杖讚賞。「我會全力支持你。」
她的微笑裡面有絲疑慮,彷彿她預見了一場必輸的戰役。「我現在去找莉雅,爺爺。我想我會非常需要你的支持。」
老人看著薇妮消失在拱門之後,頭也不回地說:「你可以出來了,安娜,我看見你的影子了。」
「她不能讓他走路。」麥斯的母親憎恨地說,從一根柱子後面轉出來。
「也許是你想要你的兒子當一輩子的殘廢,這樣他就會永遠依賴你了。安娜,你難道不想找回過去的麥斯嗎?」
「如果那個英國女人真能救回我的兒子,我就服了她。 安娜輟泣道。「可是安大夫說麥斯的腳沒有用了。」
「就算他真的不能再走路,他也沒有理由永遠活在黑暗之中。我相信他的妻子會帶給他光明。」
夜闌人靜,薇妮站在陽台上,隔壁麥斯的房間限平常一樣,窗簾垂得緊緊的。她不曉得他睡著了還是醒著。他有沒有想過她?明天她要鼓起勇氣走進他的房間。她曾經站在教堂中和他互訂終身,成了他的妻子,他不能不承認。
莎梅也跟著走到陽台上,兩手撐在欄杆上,望進夜色裡的花園。「這裡的花園總讓我想起小時候宮裡的庭園,味道很像。」
「莎梅,你想不想家—一你自己的家?」
「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可是你還有母親,你不想她嗎?」
「我媽媽只愛蘇丹,沒有時間給我,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去,世了。」
薇妮握住她的手。「我們對你太自私了嗎?我們給你的負擔會不會太重?」
「這是懺悔之夜嗎?」她笑道。「我喜歡我所在的地方,你和你媽媽是我唯一關心的人。」
薇妮歎了口氣。「我有一項任務,可是我又不太想去做。」
「請我猜一猜……你又要進獅籠了?」
「對,麥斯越來越消沉,我不能不管。他的傷是我的錯,我必須負責。」
「你打算勇往直前嗎?你受得了他再叫你滾出他房間?」
「……應該可以。」她慢慢答道,沒有白天那麼樂觀了。
「我就等你這句話,」莎梅叫道。「你打算怎麼幫你的丈夫站起來?」
薇妮絞緊雙手。「只要可能的話。」
「當然可能……但是你非有堅定的意志不可。你的背會痛,腿會酸,你還要能閉起耳朵不理麥斯的呻吟或謾罵。你可能會想放棄,可是一旦走下去了,就沒有回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