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梅進屋以來第一次開口。「這間房子太髒了,好好的人住著都會生病,何況是病人呢?」
薇妮看看身旁左有,到處都是灰塵蛛網。那對基督徒兄妹居然還口口聲聲說他們在照顧她媽媽,就是這種照顧法嗎?
「首先我要去請一位醫生來看你,媽媽。」她說,開始計劃步驟。「然後我要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去住飯店,直到找到爸爸為止。」
芙蘭乏力地合上眼睛。「我們不能搬,薇妮。這間房子的房租每個月要一百元,我們預付了一年的租金,再三個星期就到期了。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們要怎麼辦才好。我想留下來,這樣等你父親回來了,才找得到我們。」
「月租一百元,簡直敲詐!」薇妮大叫。「我一定找得到更好的地方。你在這裡怎麼養病呢?」
芙蘭搖搖頭。「你不懂,孩子,這裡多得是無處可住,只能在街頭流浪的人。我們還算幸運,找得到這間房子。錢都花完了……」她沒有說完。
薇妮發現莎梅已經開始在打掃房子,她給薇妮一個逆來順受的微笑,就拎了一個水桶出去打水。薇妮打量整個房子,除了骯髒之外,倒還有桌有椅,有一個火爐,另外還有一個房間。
「我們就在這兒多留一陣子,媽媽,等我找到更好的地方再搬。現在我得去跟田先生談一談,看哪裡可以請到大夫。」她低下頭去,發現媽媽已經睡著了。薇妮原先忍著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滴滴都落在她媽媽的床單上。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可以這麼痛快地哭了。從今以後,她就是一家之主,所有的責任都落在她頭上。更麻煩的是,她媽媽顯然沒剩多少錢,而她自己也沒有多少。無所謂,她替自己打氣,她總會找到安家的法子。天無絕人之路,不是嗎?
莎梅有一雙魔術師的手,她的手到之處,原本骯髒破敗的木屋就變得井井有條了。她把堆在屋裡的板條箱盡數搬出門外,要田牧師趁早運走。然後她又幫薇妮的母親清洗乾淨,換了一身睡衣,再把她扶到另一個房間去,免得被煮飯灑掃的聲音驚擾了。
莎梅煮飯的時候,薇妮也沒閒著。她把整間木屋擦洗得煥然一新,看看還過得去了,就又馬不停蹄地去找醫生來給她母親看病。
林大夫診完病情之後,臉色相當沉重。「你發燒多久了,貝太太?」他用公式化的聲音問道。
貝芙蘭靠在枕頭上,臉色白得像紙一樣。「我到巴拿馬的途中還很好,」她有氣無力地說,「後來我們乘船到叢林去時也沒事,一直到回航時我才第一次發作。本來我丈夫和我都以為是吃壞了肚子,一陣寒熱過後就好了。沒想到隔一段時間就發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嚴重。」
大夫點點頭說道:「我料的果然不錯。你得的是巴拿馬熱症,這種病醫不好,常常會復發。不過如果早點就醫,情況會好得多。」他嚴厲地看著病人。「你為什麼拖到現在才找我來呢?」
芙蘭危顫顫地吸了口氣。「我在等我丈夫回來,也等我女兒從英國到這裡來。」薇妮緊握母親的手,心疼她在無親無故的情況下,一定吃盡了苦頭。「媽媽,我在這兒,你什麼都不必擔心了。大夫會治好你的病,我會好好照顧你。」芙蘭放心地歎口氣,合上眼睛。她的擔子已經移交給女兒,可以好好休息了。林大夫收拾好醫藥箱,清了清喉嚨。「貝小姐,我想跟你談談治療的事。」
一到門外,大夫開口之前,又先清了清喉嚨,臉上有種不自在的神情。「貝小姐,我想我應該先告訴你,治令堂的病的藥很昂貴。」
薇妮只覺得心一沉。「多貴?」
「一瓶藥可以用六個星期,一瓶要一百元。」薇妮瞪大了眼睛。「開玩笑,怎麼可能這麼貴!」
大夫一臉的倦怠,肩膀也沉了下去。「的確太貴,可是我也無能為力。這種藥材是從中美洲森林的植物提煉出來的,在運輸過程中,中間商剝削得很厲害,我們也無可奈何。」
薇妮看得出他說的是事實,但是那也無補於她的煩惱。她去哪裡籌錢呢?然而她也曉得這是她的問題,不是醫生的。「我要付你多少出診費呢,大夫?」她問道。他搖搖頭,慈祥地笑了。「我不會亂要,你放心好了,貝小姐。我的診費一向是四元,童叟無欺。」
「我相信。」薇妮告訴他。
林大夫又笑了。「令堂需要多點肉食,這跟服藥一樣重要。」他好像還有話說,卻又不願說,老半天才開口道:「這裡的肉價也很貴,貝小姐,希望你的負擔不會太沉重。」
薇妮毅然地看住他。「我會設法的,大夫。」
「舊金山不是三個獨身女子適合停留的地方。物價貴得離譜,而且這裡男人比女人多得太多。你為什麼不帶令堂回英國去呢?」
「不行,我必須先找到家父。」
「這裡常常有人無緣無故就失蹤了,再也找不回來。祝你好運,貝小姐。」
「我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家母一定得知道他的生死,他們的感情非常深。萬一家父真的發生什麼不幸,我真擔心家母是不是受得了。」
大夫的眼中內過讚許的神色。「你會發現生活很艱難,貝小姐。你要非常小心,因為這裡的男人多半是粗人,很少看見像你這樣的美女。此外,這裡的生活費用也貴得驚人。不是我危言聳聽,要在這裡住下去,你需要有非常大的毅力和能力。」
表面上,薇妮並沒有被醫生的話擊倒。她謝過林大夫的好意,付錢買了一瓶寶貴的藥水,目送他離去之後,才心力交瘁地跌坐在桌旁。淚水沿著她嫩白的臉頰,一顆一顆落在粗糙的桌面上。直到莎梅走到她身旁,她才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尋求她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