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該知道的,畢曉普想道。他在許多小鎮上生活過,足以知道它們共有的一個特點就是對任何新人新事都有著無窮無盡的好奇心。六個月前,他到巴黎來擔任執法長官的職務,每次他在街上行走,都意識到人們斜著目光,偷偷朝他這邊窺視。他們交頭接耳地推測他玩手槍的速度是否快得驚人,就像他們所聽說的那樣,有的人甚至隱約希望能有機會親眼目睹一番。他知道,在是否僱傭他的問題上曾經有過爭執。有人認為雇一個像畢曉普·麥肯齊這樣的人物有助於控制小鎮上的不法分子,但也有人擔心他的名聲實際上反會招惹麻煩。
一個個星期過去,他沒有向他們公開展示他的玩槍技巧,於是鎮上人的興趣漸漸冷淡下去。他完全應該意識到,他倉促地返回東部帶回了妻子兒女,這不可能不使小鎮居民產生新的一輪興趣。好吧,就讓他們去感興趣吧,只要能夠保持距離就行。
「看來,這就是我今晚勞累過度的原因嘍,」桌旁響起一個輕柔的、微微發顫的聲音。畢曉普不禁退縮。他應該知道的。多特·萊曼不僅是一流的閒話專家和出色的廚師,而且小鎮上只有她一個人敢於向他發問,她曾經問他的名聲是否有誇大的成份,如果沒有,那麼他到底參與過幾起槍擊事件。他斷然拒絕回答,她對此不以為意,既不道歉,也不解釋自己為什麼對此感興趣。她矮矮胖胖,身材臃腫,跟她的丈夫非常相像,使人很容易誤以為他們是兄妹關係。儘管她有關心他人閒事的偏好,卻沒有一星半點的惡意。她幾乎是孩子氣地認為,巴黎的每個人、每件事都是她個人的事情。所以,她首先走到他們桌旁也是很自然的。
「我不認為是我的烹調手藝吸引了這麼一大群人,」她輕輕笑著說道。「別像鴛茲歇在木頭上那樣呆坐著,長官。給我介紹一下你的家人吧。」
畢曉普把揩嘴布放在盤子旁邊,很有禮貌地站起身來。「莉拉,這是多特·萊曼。多特,這是莉拉·麥肯齊,我的妻子。」
「我並沒有把她當成是你的一個孩子。」多特又「咯咯」地笑了,同時戲謔地看了畢曉普一眼。「她像畫中人一樣漂亮,長官。你一直把她藏在哪兒的?」
「我一直呆在賓夕法尼亞,萊曼夫人。根本沒有藏起來,」莉拉說著,對那個女人報以微笑。
「是嗎,你的這位丈夫幾個月前到東部去的時候,卻對誰都沒提結婚的事兒。實際上,我甚至不知道他以前曾經結過婚,更別說還有兩個美麗的孩子。如果連我都個知道,就別想有人知道了,」她帶著天真的驕傲說道。「他們叫什麼名字?」
畢曉普繼續做著介紹,他又驚又喜地看到加文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應該猜到的,他前妻的母親一定反覆向孩子們灌輸做人要禮貌大方。
多特表示著她的驚訝,說加文個子多麼高啊,和他父親多麼相像啊,她還驚呼安琪兒是她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這個時候,畢曉普意識到整個餐廳裡突然鴉雀無聲。沒有一把叉子碰響一隻盤子。沒有一個人說話。似乎他們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角落裡這張桌子上的對話。他們並不是擔心會漏掉什麼,畢曉普譏諷地想。你對多特說過的每一句話,很快都會變得眾人皆知。
「我明白了,你和畢曉普是在他二月份回東部的時候結婚的。」多特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莉拉,顯然她認為寒暄打趣的話已經說得夠多,現在應該言歸正傳了。
「是這樣的。他來賓夕法尼亞參加我哥哥的婚禮。我們就是在那時互相認識的。」
多特睜大了眼睛。「他只走了兩個星期啊。你們就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相識,而且結婚?」
「我把她抱起來搶走了,」畢曉普說。他的目光與莉拉相遇,他不知道她是否想起了那天夜裡他確實是把她抱起來放到了他的床上。他覺得彷彿看見她的面頰上泛起了紅暈,但是餐廳裡光線昏暗,很難看得清楚。
他的插言把多特的注意力又吸引到他的身上。「哦,坐下來吧,長官。你這麼高高大大地站在我面前,簡直使我腦子發木。還有你,年輕人。」她朝加文那邊揮了揮手。等他們兩個都坐了下來,她才將注意力又轉回到莉拉身上。
「真是有點奇怪,你那麼匆忙地嫁給了他,結果又呆在賓夕法尼亞,讓他一個人回到巴黎。」
「很不巧,當時我家裡有個病人,我必須留在比頓。當然,我們也不願意那樣,但是沒有別的選擇。」她的口氣嚴肅、誠懇,連畢曉普都覺得自己有些相信她的話了。
多特一向誇耀自己感情細膩、敏感,這時她的眼裡閃動著同情的淚花。「哦,這一定非常痛苦,剛剛找到意中人就又被迫分離。」
「是很艱難,」莉拉承認。她強迫自己露出一個勇敢的微笑,隔著桌子朝畢曉普投來含情脈脈的一瞥,使他差點被剛嚥下去的一口咖啡嗆著。「我很幸運,嫁了一個這麼善解人意的男人。」
「是啊。」多特看了看畢曉普,他竭力裝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等到她把注意力又轉向莉拉,他才鬆了口氣。「我希望生病的那個人已經康復了,是嗎?」
「哦,是啊。」莉拉遞給她一個燦爛的微笑。「杜克舅舅已經恢復得和正常人一樣了。」
這次畢曉普真的嗆了一口咖啡。杜克是道格拉斯最喜歡的那匹馬的名字,那是一匹脾氣暴躁的閹割過的公馬,在婚禮的前一天,它企圖撞毀馬廄圍欄,結果在進攻過程中成功地使肩膀被一顆裸露的釘子劃傷。傷口很深,撕裂得很厲害,曾經有人擔心那畜生恐怕無法康復了。他的目光隔著桌子與莉拉對視。她帶著一派天真的樣子看著他,逗得他差點放聲大笑。這是婚禮之後的第一次,他們完全以善意的態度對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