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經過費奇商店時,朝費奇先生點頭致意。他向她投來的微笑幾乎有些羞澀,莉拉發現自己想起了畢曉普告訴她的有關這個男人的事情。如果這些話從另一個人嘴裡說出,她就會懷疑它們不是真的,而畢曉普儘管是人類最卑鄙的敗類,其生活的主要目的就是把她激怒,但她認為他倒不是一個喜歡撒謊的人。他也許是個地獄裡的魔鬼,但決不是個謊話連篇的人。
她不失文雅地把裙子拎起一寸,從木板路轉到土路上來,離開了大街。她穿過布裡奇特家前面的大門時,心情只略微好轉了一點,但她還是停下來欣賞薔薇花叢。幾枝花莖上裝飾著星星點點的纖弱的蓓蕾,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吒紫嫣紅。這副景象令她感到寬慰,她沿著走道繼續朝前走,然後敲了敲房門。裡面傳來布裡奇特的喊聲,邀請她進去。
「我在廚房裡。」莉拉摸索著穿過房子,聽見孩子們在外面什麼地方大聲歡笑。寬敞的廚房裡瀰漫著濃郁的烤麵包的香氣。在寬大的櫟木桌子的一邊,排著六個已經做好的長麵包。從麵粉口袋的罩子邊緣,露出下面烤得焦黃鬆脆的麵包皮。桌子中央放著一隻陶缽,裡面的生麵團已經把上面蓋著的毛巾頂了起來。布裡奇特正在把另一塊生麵團捏成長麵包的形狀,把它們排在等待發酵的平底鍋裡。
「你是在開麵包坊嗎?」莉拉說著,放下手裡的網格拎包,舉起胳膊去解頭上的帽子。
「一個麵包坊也供不起這一大家子吃的,」布裡奇特說著,一邊手裡還在忙個不停。「你看見他們吃麵包的樣子,還以為麵包是從樹上長出來的呢。約瑟夫告訴我說,上帝為我們提供食物,但是要餵飽這一大家子人,上帝就需要我助他一臂之力了。」
「男人一般既不理解、也不欣賞女人的觀點,」莉拉說著,把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
布裡奇特掃了她一眼,疑問地抬起一根黃中帶紅的眉毛。「你和長官鬧彆扭了,是嗎?」
莉拉尷尬地漲紅了臉,沒想到居然讓布裡奇特猜得這麼準。「我不知道你從哪兒得出這麼個印象,」她不自然地說。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布裡奇特一邊把最後一塊生麵團做成麵包放進鍋裡,一邊說道。她站直身子,用繫在她纖纖細腰上的圍裙擦了擦手,然後關注地看了莉拉一眼。「我想大概是你的頭髮顯得比剛才離開的時候略微紅了一點。」
「我的頭髮?」莉拉抬手去摸那天早晨她精心盤繞在頭頂的濃密的秀髮。
「我剛才就在想,應該準備好一桶涼水,以防止它真的著起火來。」她那淡褐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笑意。
「真是太荒唐了,」莉拉說,她居然把憤怒的情緒暴露出來,這使她既感到滑稽,又感到難堪。在最理想的世界裡,一個女人不應該感受激烈的情緒,如果確實非常激動,她也決不能夠把情緒表露出來。「我的頭髮沒有絲毫變化。」
「也許沒有,」布裡奇特寬容地做出讓步。「但是你眼睛裡憤怒的火花是無法否認的。和他鬥嘴了,是嗎?」
「我們……意見不統一,」莉拉不安地承認。
「不要這樣放在心上。」布裡奇特往剛剛做好的長麵包上扔了一條毛巾。「你丈夫來到這裡以後,一直不大與人交往,所以我對他也不很瞭解,但我感覺到,他是一個有點固執的男人。」
「他的脾氣比騾子還倔,」莉拉脫口而出,想要收回也來不及了。
布裡奇特笑了起來。「出色的男人都是這樣。好像堅強的男人一般都比常人多那麼一點固執。」
「我認為畢曉普的固執超過了他應得的那一份,」莉拉說。
「很有可能。」布裡奇特把一隻鑄鐵的茶壺放在爐子上。「我總是發現,在和某個固執的傢伙大吵一頓之後,喝一杯熱茶有助於平息情緒。這是你們第一次閉意見嗎?」
「不完全是,」莉拉憂慮地坦白。莉拉所受的教養使她相信有些事情是根本不能提及的,而布裡奇特卻用如此輕描淡寫的口吻談論它們。
「對啦,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布裡奇特一邊取出杯子和茶托,一邊安慰她道。「我奉勸你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每對夫妻都會時不時爭吵一次的。」
「我的父母互相之間從來不說一句重話。」
布裡奇特揚起眉毛。「他們彼此相愛嗎?」
「愛得很深!」
「那麼他們一定有過爭吵。他們只是不讓別人知道。」她用勺子把茶葉舀進一隻結實的棕色茶壺裡。「愛一個人,並不意味著每件事情都贊同他。實際上我認為,你對一個人愛得越深,越有可能和他的意見不一致。至少我自己和約瑟夫就是這樣的。」
莉拉想,她和畢曉普的例子足以證明,意見不統一的夫妻不一定相愛,但是這個話顯然不能說給布裡奇特聽,不管她是多麼知心的好朋友。
「你並不總是和他意見一致?」她問道,對女友婚姻生活的窺視令她著迷。她從沒有看見母親對交親的話語或行為表示過一句異議。即使瑪格麗特·業當姆斯曾經和丈夫有過份歧,莉拉也無法想像她會對任何人承認這一點。
「總是和他意見一致?」布裡奇特的輕笑聲中充滿了幽默。「我和我自己還鬧分歧呢!我母親以前常說,我甚至會跟聖比得本人展開辯論。對此我不清楚,但約瑟夫和我確實擁有我們應得的那份爭吵。」
「真是嗎?」莉拉試圖想像柔聲細語的牧師與人爭吵的樣子,但怎麼也想不真切。
「唉,好吧,如果實話實說,我必須承認是我在爭吵,而約瑟夫在縱容我。如果我希望別人提出反駁,我就寧願對著一件傢俱大發宏論。」布裡奇特搖了搖頭,顯出一副厭惡的表情。「事實上,這個男人有著聖人一般的性情──這在一個教士身上是一種優良品質,但在一個丈夫身上,則多少讓人感到有點沮喪。不過我不會強迫他作絲毫改變,」她加了一句,好像她眼裡流露出的愛意還沒有表明這一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