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傾向於認為,很可能她實際上是喜歡嫁給畢曉普的。儘管他斷然拒絕和她分室而居,但和他在一起生活並不困難。他的睡衣是個問題──他根本沒有睡衣。她已經為他買了一件男用長睡衣。在費奇商店裡購買這件體己的男睡衣,是她有生以來最為尷尬的經歷之一。然而,如果聽任丈夫繼續像野蠻人一樣光著身子睡覺,她就沒有盡到妻子的職責,而且,如果知道他穿得很體面,她內心的寧靜又會增加許多,這是不用說的。
她對他隻字不提購買睡衣的事,認為最好直接把長睡衣和配套的睡帽拿出來給他。根據《女子婚姻家庭》雜誌的指導,要使一個男人養成良好的行為習慣,最好通過溫柔的示範而不是正面對抗。要求男人做這做那永遠是不明智的,儘管有時這顯然是正確的選擇。他們那種喜歡指手劃腳的自然天性,有時會使他們故意違拗你的要求。最好溫柔地給他們指出正確的方向,然後讓他們自己心甘情願地踏上正當的道路。
莉拉不願意把「故意違拗」這個詞用在畢曉普身上。她腦子裡想到的形容詞是頑固不化,死不開竅,不可理喻。不過,上面這段建議倒是很有道理。毫無疑問,當他看見長睡衣時,就會意識到文明人不應該光著身子睡覺。在拿出睡衣的第一個夜晚,她上床的時候很高興自己想出這麼簡單的辦法,解決了這個棘手的問題。第二天早上,她發現睡衣和睡帽仍然疊得好好的,放在梳妝台上,顯然是沒有用過。
換了別的女人可能就會承認自己失敗。但是莉拉比她們更堅定、固執。過一段時間,畢曉普就會認識到他的態度不對。從那以後,她每天晚上都把睡衣和睡帽放在他的枕頭上面。每天早上她都發現它們到了梳妝台上,仍然疊得整整齊齊。只有那天早上形式稍有變化,她發現睡衣仍在梳妝台上,但睡帽被扔進了垃圾桶。儘管她微微抿緊了嘴巴,但她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樂觀的跡象。他至少沒有把兩樣東西都扔出去。
除了這個每日都在進行的較量,莉拉有理由對她的生活模式感到滿意,至少目前如此。考慮到婚姻開始時的坎坷動盪,現在的情況已經比她所能指望的更好。她已經開始適應整個這件事情了。
畢曉普無法想像自己會習慣於擔當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角色。儘管他和伊莎貝爾的婚姻持續了將近十年,但他們住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兩年。而當時,她希望他是一個全職的父親──不僅是孩子們的,而且也是她的父親。
莉拉絲毫沒有表示出需要他當她父親的願望。當然,她對於他是她丈夫也沒有表露出太多的興趣,畢曉普一邊穿過後門進入廚房,一邊沮喪地承認。屋裡很黑,很安靜。儘管他很久以來一直習慣於在晚飯後最後巡視一遍小鎮,但最近幾個晚上,他進行最後一趟巡邏時故意拖延辰光,好讓莉拉在他回家之前有充裕的時間上床入睡。他不知道莉拉──若她真的在意──如何理解他每天晚上的遲歸。也許她如釋重負,還來不及關心更多。也許她認為他這麼做是出於對她的體貼。然而實際上,他遲遲不歸完全是出於自私的考慮。
與莉拉同床而不能碰她已經夠艱難的了,更不用說睡在她身邊卻知道她還醒著,並知道她敏感地意識到他的存在,就像他意識到她的存在一樣。如果等她入睡以後再上床,痛苦的折磨就不這麼厲害了。換了一個更為理智、不太固執的男人,也許就會承認同床共枕而又保持距離這個主意,並不像他開始想像的那麼好。畢曉普牽動嘴角,露出一個請求自己原諒的微笑,同時悄悄關上身後的房門。如果同意莉拉分室而居的要求,他肯定能多睡一些覺,但他現在寧死也不願改變主張。
空氣裡殘留著烤肉的香氣,還有略帶泥土氣息的餅乾味兒。想起那些餅乾,他的心拍縮了一下。他本來並不指望河道老宅的莉拉·亞當姆斯小姐會花很多時間從事烹飪,結果卻發現她的手藝超過正規廚師,這使他大為驚訝。她做的燉菜和烤肉不亞於他以前吃過的任何一次,但是她的餅乾又另當別論。布裡奇特·森迪正在教她烤麵包,他真誠地希望她們增加一些製作餅乾的課程。她今天晚上端出的餅乾樣子不錯,但是對於粗心大意的人來說,那金褐色的表皮卻是一個陷阱。餅乾內部是陳舊的膠水顏色,而且其粘性也和陳舊的膠水不相上下。
「我認為這些餅乾比昨天晚上的好多了,」莉拉說著,掰開一塊餅乾。
畢曉普隔著桌子與加文對了一下目光,兩人極為迅速地交流了意見。沒有說一句話,他們便達成了共識,決定硬著頭皮撒謊。
「是好多了,」畢曉普說。如果他往餅乾上多倒一些蜂蜜,也許就不會注意到它還沒有烤熟。
「挺好吃的,」加文說著,竭力做出真心誠意的樣子。
安琪兒用一個手指捅進她那塊餅乾中央的生面疙瘩。她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看了父親和哥哥一眼,但是強忍著未作評論。
畢曉普搖了搖頭,一邊把帽子掛在門後的一個鉤子上。幾個月前,他只能自己和自己說話。他住在拘留所的一間屋子裡,生活變得相對簡單。他幹著自己的工作,不與任何人交往,也沒有人希望與他接近。而現在呢,他為了餅乾撒謊,天天逃避睡衣,並且和牧師一家共進晚餐。
環視著整潔的廚房,畢曉普不得不提醒自己是生活在這個家裡。這麼多年來,他有錢的時候租房子住,沒錢的時候就露宿在星空之下,如今面對這溫馨的家庭氣氛,他一時間感到無所適從。他已經漂泊了太久,現在要想紮下根來就覺得不太自在。仔細想一想,他在巴黎已經比這些年在任何地方呆的時間都要長久。他周遊四方的生活方式不僅出於他的喜好,而且已經成為一種必然的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