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女子婚姻家庭》雜誌裡說,女人有責任幫助男人控制他的低級本能,但是並沒有提到她自身的低級本能、根據雜誌社編輯的觀點,難道不和自己的丈夫發生關係是屬於控制低級本能的範疇?或者,它應該被歸入拒絕履行婚姻職責之列──這個罪過可就大了。
莉拉在和自己的良心進行搏鬥,她從各個角度去看問題,得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如果她必須告訴畢曉普說她已經改變決定──她甚至無法想像自己怎麼能做出那樣的事情─一她這麼做是因為應該這麼做呢,還是他在她身上挑起的邪惡慾望促使她這麼做的呢?難道婚姻,即使是沒有愛情的婚姻,也會維護淫蕩的罪惡嗎?
在畢曉普那方面,甚至傷口的不適也不能掩蓋被莉拉觸摸時的那種甜蜜的折磨。每次換藥,對他來說都是一次自我控制能力的考驗。他真想伸手把她拉進懷裡,讓刀傷見鬼去吧。他渴望感覺到她的嘴唇為他柔軟,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他下面融化。
最可惡的是他能夠得到她,在她那方面不會有一句低聲的抗議,而且他倆對這點都心知肚明。她需要他,正如他需要她那麼強烈。當她凝望著他時,慾望寫在她的眼睛裡,當她輕輕把繃帶纏在他的腰際時,慾望藏在她的撫摸裡。他幾乎能夠嗅到她的那份飢渴。
也許她甚至隱約希望由他率先採取行動。然後她就半推半就地服從,用不著對自己的良心做出回答。但是他寧死也不願讓她抓到把柄。如果她想改變他們在婚姻生活中的關係,她必須親口這麼說。
由於兩個人都不願意先邁出第一步,所以一切仍然保持現狀,這使雙方都感到十分沮喪。
畢曉普不知道是否還有別的女人也能把揉麵包的動作做得這麼風情萬狀。他在廚房門口停住腳步,覺得腹部又被那種熟悉的飢餓感攫住。莉拉沒有發現他,繼續忙碌著,上身前傾,雙手揉捏著那塊生面,那有節奏的動作使畢曉普產生了各種他不該產生的念頭。
她穿著一件家常棉布衣服,是一種黯淡的玫瑰色,袖子捲到臂肘上,一條白色圍裙繫在她的腰部。她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沉重的髮髻,腮幫子上還粘著一塊麵粉,活脫脫是一副居家操勞圖。而他渴望著她。
儘管他沒有弄出一點聲響,莉拉卻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出現,她猛地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們凝視著對方,柔情像繃得緊緊的繩索一樣把他們拴牢。這只是短短的一瞬,莉拉把目光移開了。
「我在烤麵包,」她說,就好像他自己看不出來似的。「用布裡奇特教給我的方法。」
「是嗎?」他走進屋去,把帽子搭在一把椅子背後,用手指梳理著頭髮。他意識到一種回家的感覺,一種他已經久違了的歸屬感。
「布裡奇特說,做酵母麵包比做餅乾容易,」莉拉一邊繼續揉捏麵團,一邊說道。「你對此應該感到高興。」
「是嗎?」畢曉普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他對她做的餅乾從未有過微詞,儘管它們不是硬邦邦的石頭塊,就是軟乎乎的生面疙瘩。
「我心裡十分清楚,我做的餅乾並不總是很好吃,」她說著,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他。「你和加文一直十分仁慈地把它們吃了下去。安琪兒年紀還小,沒有學會那麼多的交際藝術,她非常誠懇地告訴我,她認為她不喜歡再吃我做的餅乾了,我不必為了她再做餅乾。」
畢曉普假裝用手抹臉,把笑容掩蓋住。「也許她天生就不喜歡吃餅乾。」
「也許我做的餅乾是聖路易斯這一地區最為糟糕的,」莉拉反駁道。她用拳頭把麵團捶了兩、三下,然後用雙手把它攏起,捏成一個圓溜溜的形狀,放在一隻白色陶盆裡,再蓋上一條乾淨的毛巾。
畢曉普剛想就她的餅乾說幾句安慰的話,窗外的某種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朝左邊跨了小半步,就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景,無需走到窗戶跟前。建造這座房子的時候,房後的樹木都被清理掉了,顯然是想開闢一個花園。如今花園還沒有成為現實,儘管莉拉正在培育從布裡奇特·森迪的薔薇花叢裡剪下的嫩枝──她似乎非常喜歡那叢薔薇花。此刻,後院裡空空蕩蕩,只有泥土和野草,背景是參差不齊的松樹和白楊。
加文站在靠近院子後面的地方,他淺藍色的襯衫在深綠色的松樹濃蔭下清晰可辨。畢曉普知道無需為剛才看見的動靜擔憂,遂放下心來,剛要轉身離開窗邊,卻又猶豫起來,他更加仔細地看了看加文。那男孩站立的姿勢有些奇怪。
「你平常不是這麼早就回家的,」莉拉說著,轉過來面對畢曉普。「晚飯大概要到──」她猛地頓住,大吃一驚,只見他匆匆從她身邊走過,就好像她根本不在那裡一樣。「畢曉普?」
他似乎沒有聽見,三步兩步衝到門邊,一把拉開房門,因為用力過猛,使門彈過來狠狠撞在牆上。莉拉匆匆瞥見他的表情,頓時感到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裡。他的模樣像是要殺人。到底怎麼回事?她趕緊跟了過去,因為走得太急,差點在走廊裡摔了一交。畢曉普已經走到院子中間,他的兩條長腿健步如飛,她如果不跑起來,是沒有希望攆上的。
「見鬼,你究竟想幹什麼?」她的提問已經接近於咆哮了。
莉拉的目光越過畢曉普,看見加文轉過身來,他臉上神色驚惶。當他看到父親時,藍眼睛睜得大大的,臉色變得煞白。想起自己曾經領教過的畢曉普的怒容,莉拉能夠理解那男孩驚恐的表情。她不失文雅地稍稍提起裙子,快步走過凹凸不平的地面。她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激怒了畢曉普,但她突然害怕讓加文單獨面對他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