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認為你對他有點過於嚴厲嗎?」
「你別管,」他簡單地命令她,眼睛並沒有離開手裡的那把槍。他那傲慢專橫的口吻激起了她的怒火。
「我堅決要管!我就像是這個男孩的親媽一樣,我絕不能站在一旁,聽任你這樣嚇唬他。」
畢曉普抬起頭來。「嚇唬他?我是在試圖挽救他的生命。難道你願意他擺弄手槍嗎?」
「當然不!但我認為也沒有必要嚇得他心驚肉跳。他是想給你留個好印象。你沒聽見他說他想將來像你一樣嗎?難道這話對你毫無觸動?」
「這只能說明他是個傻瓜,」畢曉普粗暴地吼道。他用雙手緊緊攥住那把舊槍,直到指關節微微泛白,莉拉簡直以為鋼質的槍管會在他手指的重握下彎曲。
「這說明他仰慕你,」她提高聲音說道。「大多數男人都希望他們的兒子仰慕自己。」
「沒錯,但找不是大多數男人。」他把手槍插進他的皮帶,轉過臉來看著她。
「他想步你的後塵,難道錯了嗎?」莉拉質問道。「你是一名執法長官。這是一個十分受人尊敬的職業。」
「他沒有說他想成為一名執法官。他說他想成為一個神槍手。就是死也比幹這個強,」他斷然說道。
「不許這麼說!」
「你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一輩子四處流浪,隨時都會出現動作比你稍快的人,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會把你抓住。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這裡的情況不同於──」
「如果你再對我說這裡的情況不同於賓夕法尼亞,我就要大聲尖叫了,」她大喝一聲,毫無歉意地打斷了他的話。「也許我不知道那個滋味,也許這裡的情況有所不同,但有一件事情我是知道的。如果你不加小心,就會把加文逼出家門,永不回來。」
「那樣也勝過看到他走我的老路,」畢曉普冷冷地說。
沒等她回答,他原地轉了個身,拔腿就走,有效地結束了這次談話。莉拉瞪著他的背影,不敢相信地半張著嘴巴。當他轉過房子消失以後,她還在那裡瞪著。他居然在談話中途揚長而去!她憤怒地喘著粗氣,大步流星穿過院子,襯裙發出激烈的「沙沙」聲,給她的腳步伴奏。
看到加文玩槍,她和他一樣感到生氣,但是也沒必要對孩子這麼嚴厲呀。畢曉普的行為太過份了,簡直不可理喻。男孩子想步父親後塵是十分自然的事情。畢曉普應該感到高興,而不是勃然大怒。他說他是為了加文著想,這確實沒錯,可以理解,但她壓根兒沒有看到有什麼不法分子潛伏在灌木叢裡,急於證明他們的速度比畢曉普快。她開始覺得,西部與東部的一個不同之處就在於這裡的居民喜歡誇大其詞。
她推開後門,走進廚房,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煩躁的「啪噠啪噠」的聲音。想想吧,她還居然開始懷疑不該和他保持距離呢。哈!她寧願去親吻一條響尾蛇。
畢曉普從辦公桌上抬起頭來,正好看見莉拉帶著孩子們走在拘留所對面的木板路上。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攥緊了他用來寫一份報告的鋼筆。每一次看見她,他都感到這樣怦然心動:他的妻子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女人啊。她的舉止神情就像一個女王,無比的高貴而典雅。
她停下來和多特·萊曼說話。畢曉普看見她對那一個女人露出微笑,想起最近幾天來那獨特的笑容是多麼少有。自從發生加文那件事情以後,家裡的氣氛變得明顯冷淡起來,莉拉一直沒有朝他送來微笑。他看不見她的笑容,才恍然意識到他多麼喜歡他們夫妻關係中漸漸產生的那份溫暖。但是如果她指望他卑躬屈節,請求她的原諒,她是注定要失算的。即便他對加文過於嚴厲,也是為了那個男孩子著想。
加文和莉拉一樣,對他的做法也不欣賞,畢曉普看著兒子這麼想道。加文對待他的態度,顯示出了一個十二歲男孩所有的怨恨愁悶。這孩子以前就沉默寡言,現在話就更少了,只有當問到他頭上,他才勉強以一、兩個字作答。畢曉普想起莉拉說過他會逼得兒子離家出走的話,他懷疑自己已經做到了這點。加文的身體仍在眼前,但他的思想早已跑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
家裡唯一仍然和他說話的是安琪兒,畢曉普想道,他看著女兒,表情變得柔和了。儘管畢曉普沒有因為他明顯體會到的怨恨情緒而責怪加文,但他不得不承認,安琪兒那欣然接受一切的態度真是一個令人舒心的慰藉。
馬路對面,莉拉和多特結束了她們的談話,她和孩子們繼續沿著木板路朝前走去。他們進入費奇商店不見了,畢曉普把注意力收回來,繼續對付他試圖完成的那份報告。他不喜歡日常的文書工作。他簡直寧可去躲槍子兒,也不願意在表格啦、報告啦等等官樣文章中間穿梭前進,就連最簡單的拘留都伴隨著一大堆文件。他也許已經把撰寫文件當成他執法官工作的一部份,但是巴特·劉易斯的語文水平永遠超不過小學二年級,他連自己的名宇都認不清、寫不出。
畢曉普的眼睛盯著已經寫出的那幾行字,但是他的思想卻在別的地方,不管他把這段文字念了多少遍,都理不出一個頭緒。他厭惡地詛咒一聲,扔掉了鋼筆,怒氣沖沖地瞪著窗外的費奇商店。在他的整個一生中,從來沒有人能像他的妻子這樣打斷他的注意力。和伊莎貝爾結婚的時候,他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她置至腦後,集中精力處理手頭的事務。
畢曉普生自己的氣,生莉拉的氣,生整個世界的氣,一把將椅子從桌旁推開,站了起來。以前,當他的全部精力都在擔心他會被人殺死的時候,生活比現在簡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