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躊躇了好一會兒,可是把不可避免的事往後拖是毫無意義的。她不可能永遠呆在這個小房間裡。畢曉普打開房門,有禮貌地向後一站,讓她先出去。賓客們都已離去,教堂裡空蕩蕩的,只有道格拉斯和蘇珊還在那裡,兩人從一張長椅上站起來,迎向他們。莉拉看到哥哥那張發愁的面孔,突然敏感地意識到他正在失去的一切。她要是已經嫁給洛根,至少能保持自己的一部份生活。現在,全完了。
她抬頭一看,目光正與畢曉普的目光相遇。「你要是到得再晚一點就好了,」她說,她的聲音與其說是憤怒的,不如說顯得很疲憊。「如果我已成為洛根的妻子,你就無法改變局面了。」
畢曉普低頭衝她笑了笑,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和冰一樣冷。「我本可以讓你成為寡婦。」
1耶洗別:以色列王阿哈布之妻,以邪惡淫蕩著名,見《聖經·列王記》。
第二章
「在上帝和這些見證人面前,我們聚在一起,以便使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結合,受神聖婚姻的約束,」卡彭特牧師莊重地吟誦。
幾小時後,莉拉又第二次聆聽這些話。對她來說,這些話現在聽起來並不比先前更真實。一百五十年來,她家一直住在河道老宅裡,現在站在這所老宅的客廳裡,她有這樣一種感覺:她本人正站在老宅外面,觀看著裡面所發生的一切而自己並不是其中的一部份。
這些話一成不變,但其它一切都已改變。這一次,沒有任何賓客,只有道格拉斯和蘇珊來充當見證人,那套裝飾著一排排花邊、鑲有打褶的細邊、用白綢做成的精美的結婚禮服已為一件素淨的連衣裙所取代;這件連衣裙是用淺灰色的平紋細布做的,由於在腕部和頸部飾有少許奶油色花邊,所以減去了幾分樸素。現在站在她旁邊的不是她自小就認識的男人,而是一個她絲毫也不瞭解的男人。
幸運的是,儀式很簡短,無疑,如果時間充裕的話,牧師本會提供一篇適合這一場合的演講,通篇塞滿了涉及罪惡及其報應的話。實際上,他盡量少發表自己的評論,雖然他用嚴厲的聲調來表示不贊成,但他無法掩飾自己急切好奇的目光。
莉拉意識到這位可敬的牧師在和朋友們進茶點時會報告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便竭力裝出一副鎮靜的外表。為小道消息加工廠提供更多的素材是沒有好處的。天曉得今天為全鎮的人提供了多少素材,夠他們胡扯幾星期吧。
「我現在宣佈你們成為一對夫妻。你可以吻你的新娘。」她那種感到自己正躲在一面玻璃牆後面觀察一切的感覺被粉碎了,就彷彿有人將一把錘子砸在這面小牆上一樣。她只是模糊地意識到卡彭特牧師一本正經地表示不贊成的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站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身上──那個男人現在成了她的丈夫。
當畢曉普用手扳住莉拉的肩,讓她轉過來面朝他時,他感到她嚇了一跳。她抬頭瞪著他,那雙綠眼睛睜得大大的,兩個眼珠隨著複雜的情感變化而不停地打轉;她那種情感變化,他甚至開始無法理解。她成了他的人,他的妻子。隨著這種想法,他內心深處不由產生一種佔有感。他用指尖輕撫她的臉蛋,感到她的皮膚又涼又柔軟。她成了他的人,儘管這是荒唐的,可想想目前的景況,他感受到一種古怪的滿足。
當他低下頭時,她急促地猛吸一小口氣。他以為她會把臉轉過去,她卻沒有這樣做。她注視著他,那雙眼睛呈灰綠色,滿是不安和蔑視混雜的神情。畢曉普扭了扭嘴。他早就應當明白不該以為莉拉會轉過臉去。如果說他不瞭解她的其它一切情況,那是因為她往往不願意避開挑戰。
莉拉看到畢曉普眼睛裡閃過一絲調皮的神情,可是她還沒有好好地尋思其原因,他的嘴已經吻在她嘴上。她以為他只是用嘴在她面頰上輕啄一下,做個象徵性的姿態,給卡彭特牧師看。誰知他的雙唇竟停留在她嘴上,熱烈地吻她,使她吃驚的是,她的嘴軟了下來,熱情地迎接他,她抬起一隻手,貼在他胸口上,手指緊攥著他的上衣。
他的小鬍子擦在她皮膚上,雖有些粗糙,但柔綿綿的,而他的嘴唇雖很光滑,卻堅實飽滿,兩者形成鮮明的對照。她突然回憶起那一夜他的嘴順著她的喉嚨往下滑,他那濕潤的舌尖輕舔她頸前撲撲跳動的脈搏,而她則發出輕柔的呻吟,鼓勵他的嘴繼續往下移。
莉拉不知畢曉普是感覺到她身子變硬還是根本不打算一個勁兒地吻下去。他抬起頭,一雙眼睛和她的眼睛平靜地對視了好一會兒。她從他目光中覺察不到任何東西,既沒有像那種沖蕩她內心的回憶所引起的反應,也沒有對他們剛剛進入的婚姻生活的懊悔──甚至連順從也沒有。他的眼睛是平靜的,像兩個藍色的小水潭,沒有流露出任何神情。
「莉拉。」蘇珊輕聲喊,這一打岔頗為及時。莉拉有借口避開自己的丈夫,大大鬆了口氣,她投入嫂子的懷抱。「親愛的,祝你幸福快樂。」蘇珊擁抱著莉拉說。
「謝謝。」要是現在得到的全是美好的祝願,那該有多好!莉拉眨眼皮,忍住刺痛她眼睛的淚水,心裡暗想。
她離開蘇珊,轉身望著道格拉斯,臉上一副u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從在教堂裡發生那場大災難,到此刻在客廳裡舉行這場婚禮,她一直以為自己沒有機會和哥哥私下交談。只要看到他弄清她和畢曉普之間的關係後眼中流露出來的痛苦神情,就夠她受的;她不忍聽他說感覺如何。她現在極想看到他眼中的寬恕的神情。
他注視著她。有一會兒,她覺得他的臉色變得溫和了,她甚至奢望他能原諒她做的那些事。然而,這樣想未免為時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