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非常幸福,」他冷冷地說;說著便敷衍地擁抱她一下,然後非常迅速地往後退去,她不由納悶,是不是他不願碰到她。
她茫然若失地轉過臉去,目光正好與畢曉普的目光相碰撞。她眨眼忍住眼淚,抬起下巴,似乎在問他敢不敢正視她的痛苦。他的表情毫無變化,但是他走上前,一條胳膊悄悄地圍到她肩上,把她拉到身邊。她暗自告訴自己,她之所以不設法掙脫,只是因為她不想大吵大鬧,可是這解釋不了為什麼她的身子偎依在他懷裡,為什麼她要靠他的力量來支撐自己。
「謝謝,」他對道格拉斯和蘇珊說,彷彿他們的美好祝願也把他包括在內。」。
道格拉斯的頜肌明顯地暴突出來,他的表情既緊張又冷漠。蘇珊的目光不安地從她丈夫那裡掃向這對新婚夫婦,然後,近乎感激地落在牧師身上;這位牧師正在注視這一小小場面,臉上的表情就像一條飢腸轆轆的狗得到一根汁水特別多的骨頭時那樣。
「牧師,非常感謝,」她說,臉上的笑容掩蓋住了她內心必然感覺到的極度緊張。莉拉又一次突然想到蘇珊極其適宜做一個有政治抱負的男人的妻子。
「我一向很高興能為你們家服務,」卡彭特牧師說。
尤其是當他非常幸運地發現自己處於最富於刺激性的醜聞之中;在比頓這個小城鎮,自從鐵匠的妻子跟兩年前來鎮上推銷樂器的鼓手私奔以來,已很久沒出現這樣的醜聞了。莉拉尖刻地暗想道。
「如果你樂意的話,歡迎你留下來用晚餐,」蘇珊說。按慣例做了個手勢。
「不多打擾了,」他推辭道,一雙眼貼卻因為想到一頓美餐和他必須進一步搜集的其它消息而閃閃發亮。
想到還得在牧師那貪婪的目光下多呆上一段時間,莉拉忍不住要流淚。不知不覺地,她更緊緊地偎依在畢曉普情裡,覺得自己似乎已被套上絞索。
「算不得打擾,」蘇珊用一種竭力要掩飾自己的失望的聲調說。
「嗯,那麼……」牧師幾乎要摩拳擦掌,準備用餐了。
畢曉普出人意料地插了進來。「已忙了一整天,我想我妻子太累了,不能招待客人。」
道格拉斯、蘇珊和卡彭特牧師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只是吃驚程度不同。很難說最使他們吃驚的是什麼──是他取消蘇珊的邀請時所表現出來的明目張膽的傲慢,還是聽到他稱莉拉為自己的妻子。他以平靜的目光回答他們的凝視。莉拉明白他的無禮應該使她生氣,可是湧上心頭的卻是一股感激之情。
牧師的臉皺成一團,就像一個孩子得不到最喜愛的一塊糖果時那樣。「但是──」
「也許你說得對,」蘇珊說,神色有些不安,雖然畢曉普的無禮使她惱怒,可一想到能擺脫牧師,不由又感到一陣輕鬆。「確實忙了一整天了,不是嗎?」
莉拉點點頭,強迫自己對牧師笑了笑。「牧師,也許要下一次了,」她輕輕地說,心裡明白這決無可能。無疑,畢曉普打算盡快返回西部地區。打點行裝會花去她幾天時間,可那以後,她就得永遠離開老家了。如果與這位愛管閒事的牧師共進正餐意味著她無須離開,那麼她很樂意這樣做。然而,既然共進正餐不能使任何事情有所改變,看到他離去便使她覺得如釋重負。
一小時後,莉拉開始尋思,要是讓卡彭特牧師留下來,會個會是個好主意。確實,沒有什麼比籠罩餐桌的緊張氣氛更糟糕的了。進餐時,一片緊張的沉默,只是間或為短暫的、不自然的交談所打破,這些談話,通常是由蘇珊開始的,然後由其他進餐者以不同程度的合作態度加入。由於多年的社交方面的訓練,莉拉竭力想保持她嫂子試圖維持的表面的正常狀態。但是,即使再好的社交風度也不能掩蓋餐桌上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尷尬。
儘管全體僕人侍候進餐時的舉止向往常一樣優美、無可指責,但莉拉還是敏感地覺察到他們正向她和畢曉普投以好奇的目光。她明白僕人們跟比頓的其他所有人一樣,對結婚計劃的突然變化猜測不已。擺放在餐具櫃和光潔的長餐桌中央的早春時節的鮮花,是原先為慶賀她和洛根的婚事而舉行的招待會所剩下來的。
呆望著銀蓮花那纖弱的風姿,莉拉力圖想像出如果現在同她隔桌相坐的是洛根,她會有何感覺。她自小就認識洛根,然而他的模樣卻模糊個清。她閉上眼睛,試圖想像出他的模樣,可是不斷出現在她眼前的不是金黃色的頭髮和充滿熱情的棕色眼睛,而是留得過份長的黑頭髮,一張消瘦刻板的臉和一雙同冬天的天空一樣淺藍、一樣冰冷的眼睛。
「莉拉,你沒有什麼事吧?」蘇珊那表示關心的詢問打斷了她的沉思。莉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面對著畢曉普那冷冰冰的目光。
畢曉普·麥肯齊。她的丈夫。莉拉用拇指摸摸他戴在她無名指上的那枚粗粗的、純金的結婚戒指。這枚樸素的戒指使她感到像鐵鐐銬一樣沉重。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確是一副鐐銬一副把她和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男人束縛在一起的鐐銬。它是意味著要維持終身的一種關係的象徵。
「請原諒。」莉拉突然站了起來,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拖得嘎嘎響,如果她母親見到這種情景,是會蹙眉瞪眼的。她不等別人回答就離開房間,走得很快,她的裙子在身後如鍾口一樣鼓起。
她留下了一片死寂,厚重得可以用刀去切。蘇珊幾乎要站起來,她似乎想追上去,可是掃了一眼丈夫和畢曉普後,又坐了回去。
瞧見她這樣子,覺察到她眼睛中的憂慮神情,畢曉普幾乎笑了起來,她擔心的顯然是,如果讓他和道格拉斯單獨留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她這樣擔心可能很有道理。他並不懷疑道格拉斯確實希望有機會撲上來掐他的脖子。可這並不是說他可以責備道格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