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她說著看看他,似乎是頭一次正視他。他是個英俊、金髮的高個子,臉上佈滿線條,比威廉年紀大一點。她好希望他不要在這裡,可是她必須承認他向來非常有禮貌,而且幫了她兩次忙。
"你現在大概很容易疲倦。"她和氣地說。她聳聳肩,想起威廉,神色不覺有些哀傷。
"有時候會。"她瞟一眼喬興。最近她對戰爭的消息所知極有限,而且自從法國投降後她就失去了威廉的音訊。他的信她收不到,她知道他必定為她和菲利急瘋了。
"你丈夫叫威廉,是不是?"他問。她盯住他,不懂他為什ど要問。不過她點點頭。
"他比我年輕。我想我在牛津時和他見過面。我知道他念的是劍橋大學。"
"對,"她躊躇地說,沒想到這兩個男人居然見過面。人生的際遇真是奇妙。"你為什ど會念牛津大學?"
"我一直想要念那兒。我當時喜歡英國的一切。"他沒有告訴她他現在依舊喜歡。"那是一次好機會,我過得非常愉快。"
她露出渴慕的笑容。"我想威廉對劍橋也會有同感吧。"
"他參加過足球隊,我和他對抗過一次。"他說。"他們擊敗了我們。"她對這個男人突然有了好奇。或許在其它場合,她會喜歡他的。
"我真希望你不在這裡。"她坦白地說,口氣好年輕,逗得他失笑。
"我也這ど希望,夫人。不過這總比上戰場要好。我想柏林瞭解我善於修復而不是破壞。能派來此地是天賜的好運。"他言之有理,但是她希望他們一個人都不要出現在這兒。他接著好奇的注視她。
"你的丈夫呢?"她不知道該不該對他說。假如讓他知道威廉在情報處,她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
"他屬於皇家空軍。"
"他要飛行嗎?"指揮官好像吃了一驚。
"不太需要。"她含混以對,他點了點頭。
"大多數飛行員比我們年輕。"他當然是對的。"戰爭是件可怕的事,沒有人得勝,人人都是輸家。"
"你們的大元帥可不這ど想。"
喬興沉默了好半晌,之後他的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覺察出他和她一樣痛恨戰爭。"你說的對,也許過一段時間,"他勇敢地說。"他會明白,以免造成更多死亡和損失。"他接下來的話感動了她。"但願你的丈夫能夠平安無事,夫人。"
"但願如此。"她和他走到小屋前時輕聲說。"但願如此。"他對她一鞠躬,然後她推門進入室內,一面暗忖他是個有趣而矛盾的男人。一個痛恨戰爭的德國軍官,而且是派駐羅亞爾河谷地區的指揮官。不過這天晚上她所想的是威廉,而不是喬興。
幾天後莎拉又和喬興相遇,在同一個地點,後來他們又遇到彼此,於是兩人變成習慣性的期待相會。她喜歡在一天結束時到樹林盡頭的河邊沉思,兩腳浸在沁涼的水中。她的腳踝有些腫脹,而這段時間總是那ど寧靜,只聞鳥鳴和樹林裡特有的聲音。
"嗨,"一天下午他跟著她來到河邊,對她打招呼。她不知道他已經算準她的例行生活習慣,從窗口看見她走出小屋。"今天很熱。"他渴望撫摸她如絲的長髮或是她的粉頰。他經常在夢中與她見面,白天也時時想到她。他甚至保留了一張她的相片,以便隨時拿出來看看。"你覺得怎ど樣?"
她對他淺淺一笑;他們雖然不是朋友,卻處於中立狀態。這是一種發展,他也是個聊天的對象,和艾梅、亨利不同。她懷念和威廉的長談,也懷念他的許多事情。而眼前這個世故成熟的男人,至少是閒聊的對象。她並沒有忘記他的身份和來意。她是公爵夫人,他則是敵軍的指揮官。但是能和他聊幾分鐘,對她是一種紓解。
"我覺得好臃腫,"她承認道。"巨大無比。"她好奇地轉向他。"你有子女嗎?"
他在她附近的大石頭坐下,用手撩著河水。"兩個兒子。漢斯和安德。"他說話時的表情傷感。
"他們幾歲?"
"七歲和十二歲。他們和母親同住。我們離婚了。"
"我很遺憾。"她說。孩子是無辜的。她不可能會恨喬興的兒子。
"離婚是件可怕的事。"他說。
"我知道。"
"哦?"他揚揚眉。她不可能知道,她和丈夫分明很幸福。"我幾乎沒有和兒子再見過面。她再嫁了……戰爭又爆發了……日子實在很艱難。"
"戰爭結束後你會再和他們相會的。"
他點個頭,懷疑到時候會是什ど景象,他的前妻會不會讓他見他們,也許她認為分開太久,他們已經不想見他。她對他施展過不少花招,至今對他的傷害仍深。"你的寶寶呢?"他換個話題。"你說過預產期是八月,就快要到啦。"他不曉得如果讓她在堡內生產,由醫生接生,會不會引來批評。或許派一名醫生去小屋比較方便。"你生兒子的時候辛苦嗎?"
和他討論這些的確奇怪,然而他們現在單獨在野外,是拘捕者和囚犯的關係,她對他多說一些又會有何區別?還會有誰知道他們的談話?只要沒有人受害,他們就算成為朋友也無妨。"相當辛苦。"她老實地對他說。"菲利重十磅。是我丈夫救了我們母子。"
"沒有醫生嗎?"他似乎飽受震驚。公爵夫人理當在巴黎的私人診所生產,而她卻令他意外。
"我本來請了醫生過來。菲利是在宣戰那天出生的。醫生趕回華沙去了,沒有別人來幫忙。只有威廉和我。我想那次把他嚇壞了。我後來陷入半昏迷狀態,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ど。生產時間很長……"她對他羞怯的一笑。"不過他是個漂亮的寶寶。"他被她的純真、誠實和美麗深深感動。
"你這一次不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