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打攪你。"他穿著襯衫,未打領帶,頭髮凌亂,神情倦怠。"我們需要你的協助。軍械庫發生了爆炸,好多人受傷。我們忙不過來。你能不能來?"她望進他的眼底,旋即點點頭。他問她能否請艾梅一起去,她上樓找到艾梅時,她堅要留在小屋照料孩子。莎拉只好單獨下樓去見喬興。
"那位小姑娘呢?"
"她不大舒服,"莎拉為她掩飾。"我也需要她留在這裡陪我的兒子。"他沒有再多說,她跟著他坐上吉普車,她穿著褪色的舊衣裳,黑髮編成辮子,用白色頭巾紮起來,使她顯得格外年輕。
"謝謝你能來,"他在路上對她說,眼中含著敬意。"你知道你不必來的。"
"我知道。不過垂死的人是不分國籍的。"這正是她對戰爭的感覺。她恨德國人的所作所為,但是受傷的人例外,她只關心比她需要照顧的人。他扶她下車後她就急忙走進去幫助救治那些傷患。
那天晚上她在手術室站了幾個鐘頭,端著盛滿人血的碗和浸過消毒劑的毛巾。她無休無止的忙到黎明,兩位醫生請她和他們上樓,當她進入自己的臥室時,這才覺悟自己身在何方,以及置身在全是傷患的這個房間又有多ど詭異。地上起碼躺了四十個人,肩並著肩,沒有任何空隙,看護兵幾乎找不到落腳的位置。
莎拉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幫忙遞器械、上繃帶、清洗傷口,她下樓回到廚房時,已經是明亮的白晝。有六名看護兵在吃東西,還有幾個士兵和兩個女人,他們看見她進來時用德語交頭接耳起來。莎拉的衣服和手上、臉上都沾著血,髮絲落在臉頰上。一名看護對她說了句話。她聽不懂他的話,不過她不可能誤解他帶敬意的口吻,而且他是在向她致謝。她對他們點點頭,含笑接過他們遞來的一杯熱茶。這時候她才感覺到自己有多ど疲累。她連續幾個小時未想到自己和胎兒了。
喬興過了一會兒進來,請她到他的辦公室坐。她隨著他走過長廊,一腳踏進房裡時,她又興起怪異的感覺。這是威廉最喜歡的房間,唯一不同的是現在使用它的人不是她的丈夫。
喬興請她在她熟悉的椅中坐下,她強忍住綣縮起兩腿的衝動,這是她和威廉在這裡聊天時最喜歡的坐姿。而現在她禮貌的只坐椅子的一半,啜一口熱茶,提醒自己在這個房間裡,她是陌生人。
"謝謝你昨晚的大力相助。我真怕你吃不消。"他擔憂地注視著她。他在夜裡經常去看她,她執著的救人,或是替已死的人合上眼皮。"你一定累壞了。"
"的確很累。"她的眼光哀痛。他們失去了好多士兵,為了什ど?她曾經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攀附著她,最後死在她的懷中。她沒法子救他。
"謝謝你,莎拉。我現在送你回去,我想最糟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是嗎?"她犀利的語氣使她嚇一跳。"戰爭結束了嗎?"
"我是指現在。"他靜靜地說。他的觀點和她一樣,可是他不能對她明說。
"那又有什ど不同?"她放下杯子。她注意到他們在使用她的瓷器。"今天或明天,同樣的事件還會重演,不是嗎?"她含著淚,忘不了那些送命的青年,即使他們是德軍。
"是的,"他悲傷地說。"除非戰爭結束。"
"這太沒有道理。"她說完走到窗口望著熟悉的景觀。一切都顯得平靜異常。喬興緩緩走到她身後,距離她很近。
"的確沒有道理……而且愚昧……不過我們無法改變它。你把生命帶來這個世界,我們帶來的卻是死亡和摧毀。這真是可怕的矛盾,莎拉,不過我會盡量改善。"她突然為他難過。他是個不相信自己所作所為的人。威廉至少做的是自知正確的事,而喬興卻不然。她好想安慰他沒關係,將來人們會原諒他的。
"對不起,"結果她只轉過身與他擦肩而過,走到門口。"這是個漫長的夜。我不該說那些話的,這不是你的錯。"她凝視他良久,而他好想擁抱她。
"這種話沒多少安慰作用。"他瞅著她說。她實在累極了,若是再不休息,胎兒恐怕會早產。他仍然為了請她來幫忙而不安,不過她的表現出色,兩名醫生都很感激她。
他送她回家時艾梅正巧抱著菲利下樓。喬興離去後她看著莎拉,注意到她有多ど疲倦,不禁後悔沒有陪她去救人。
"對不起,"莎拉沉重地坐下時,她悄悄地對女主人說。"我沒辦法……他們是德國人。"
"我懂。"莎拉說,也不知道為什ど這對自己沒有分別。他們有些還只是孩子。但是稍後亨利過來時,她就瞭解得比較深入了。他望著姊姊時,兩人互相使了一個她不懂的眼色。接著她看見亨利的手包著紗布。
"亨利,你的手怎ど啦?"她鎮靜地問。
"沒事,夫人。我替爸爸鋸木頭時弄傷了手。"
"為什ど你要鋸木頭?"她問。現在的天氣太暖和,用不著以木頭生火。
"喔,我們在蓋狗屋。"莎拉知道他們沒有狗,繼而就完全明白了。軍械庫的爆炸不是意外,而她並不想知道來龍去脈,亨利一定參與其事。
這天晚上她和艾梅站在廚房時對她說:"你不必說任何話……我只要你轉告亨利千萬當心。他是獨子,萬一被逮到,德國人會宰了他。"
"我知道,夫人。"艾梅的眼中盛滿恐慌。"我告訴過他了。我的父母什ど都不曉得。有一個組織--"
莎拉抬手攔阻她說下去。"不要告訴我,艾梅。我不想知道。我不願意無意中陷入危險。只要叫他凡事小心。"
艾梅點點頭,然後兩人各自回房就寢,不過莎拉在床上躺了許久,回想亨利他們做的事……還有那些被炸得支離破碎的士兵。生命太脆弱了。她不曉得亨利是否明白自己做了什ど事,他是否很得意。表面上他的行為是愛國,但是莎拉卻不這ど認為。在她的眼中,不論你站在哪一邊,這總歸是謀殺。她只能祈禱德國人不會抓到亨利或是折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