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溏,這不過是個小小的選美賽,既然你有興趣,爸爸又跟主辦單位的林伯伯很熟,所以……」覷著女兒的神色不太對,這位政壇最具份量的商界巨擘,不期然地閉上嘴巴,朝妻子拚命地使著眼色。
「是啊,育溏,爸媽就只有你這麼個寶貝女兒,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是遠在天邊的星星,我也會要人搭太空梭去摘下來給你。」拍拍咬著下唇不語的女兒,為參賽而削瘦不少的雙頰,張雪梅,這個向來叱吒風雲的女強人,面對這自幼即有些陰鬱沉靜的女兒,再次感到束手無策。
「對嘛,放眼望去,這台上有哪個女孩子比得上我王一成的寶貝女兒,快把眼淚擦乾,出去接受封後授冠,記者們都在等著幫你拍照呢!」
育溏緩緩地搖著頭,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貌合神離的父母:「爸、媽,我知道你們是想補償我,以彌補你們的愧疚,但這些……都不是我要的!為了討好我你們煞費苦心,努力在人前扮著模範父母,人後則各自擁有自己的新歡……這又何必呢?這只會讓我覺得自己不過是你們的責任罷了。」
「育溏,我們之所以願意這麼容忍彼此,費盡心思地維持假象,為的都是你啊!」王一成掏出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珠,急切地安撫女兒。
「王一成,說好不在孩子面前提這檔子事的,你……」聽到丈夫的話,張雪梅愀然變色地厲聲叫了起來。
王一成兩手一攤,對著妻子聳聳肩。「雪梅,我看咱們也就別再硬撐下去啦,育溏不是小孩子了,她早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我聽說你那個已經懷孕了,該不會是她想要名分,逼著你趕緊解決我們吧?」雙手環抱胸前,張雪梅兩眼閃動著森冷的光芒,充滿了指控的意味。
「你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淨會扯這些有的沒的……」
眼看著父母在自己眼前越吵越激烈,育溏的目光在週遭那些看好戲的人臉上溜過去。門口有不少探頭探腦的記者們,如發現新大陸般地蜂擁而來,照相機和攝影機高高地舉起,鎂光燈一再閃爍,人聲嘈雜中育溏悄悄地往後門閃去,在沒有人留意的情況下,她飛也似地逃離了那裡。
她身著誇張浮奢的晚禮服,坐在中正紀念堂的台階上,絲毫不理會往來行人們那詫異的目光,只是任淚水汩汩而流,濡濕了衣襟,也哭花了臉。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不要這樣富裕但冰冷的親屬關係,我只要能當個平凡人就好?
從此,育溏搬出那棟美輪美奐、尊貴氣派、應有盡有唯獨沒有愛的巨宅,向父母宣示了自己獨立的決心。她開始進入這複雜難懂的社會大學,補修著她在父母羽翼下,永遠也學不到的人際學分。
跌跌撞撞地先後經歷了不少的工作,只是主修旅館管理的她,並沒有實務經驗,再加上有個鼎鼎大名的母親,使她根本難以進入其他的旅館實習。而若進入母親所經營的旅館,以她的身份,又怎能期待獲得和同事們一樣的待遇?這使得她只得避著這個行業謀職。
王一成夫妻自她離家後便宣告仳離。父親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即梅開二度。乍收到喜帖時,育溏還頗不能接受,但在婚禮上看到新娘那挺得半天高的肚子,她才明白是肚子裡的胎兒已等不及了。
輾轉地換了幾個工作,好不容易這家出版社的老闆,願意讓她試試看,這給了育溏很大的信心。或許,我可以從這行業裡走出一條有別於父母所規劃安排的路。我,王育溏,可以有我自己的天空。
在出版社被當花瓶,或者說是雜工般的使喚了幾星期之後,那天老闆突然將她召進辦公室內。
「育溏,有件任務想交給你去跑跑看,你可以考慮一下,因為你還是新人,如果沒有把握的話,我可以派別人去。」將一大疊的檔案放在她面前,她的老闆眼神中盛滿了期待。
迫不及待地打開檔案夾,育溏根本對裡頭的內容沒啥概念,因為她滿腦子心思都已被喜悅的泡泡所填滿了。終於,老闆願意讓我出去試試身手!無論這是件什麼樣的任務,我都要盡我最大的能力辦妥它,向所有的人證明我的能力!
「我可以跑,老闆,您要我什麼時候出發?」揣起檔案夾,育溏興奮得兩頰泛起緋霞。
「唔,很高興你這麼有工作熱忱,只是……你最好先仔細地看看這堆資料再答應也不遲。這個叫胥知淼的男人,以前因為投資半導體而海撈一筆,之後,突然將公司賣給美國的電腦廠商,自己躲到山區去蓋了棟小旅館,當起老闆來了。」
「嗯,他似乎也是個很有名氣的琉璃藝術家,我記得有一陣子報上有很多他的新聞。」
「沒錯,那是他首次的個展,而且反應出奇的好,所有的作品在開幕後的兩小時內,全都被預訂一空。但他卻沒有乘勝追擊,反而銷聲匿跡,完全過著隱居的生活。」
「老闆你的意思是?」
「我想很多讀者一定對他傳奇性的歷程很感興趣,而你的任務,就是去找出原因,並且說服他將獨家發表權給我們,當然,如果能說動他出自傳的話,那是最好不過了。」
「這……難道沒有別的出版社去找過他?」
「當然有,但都被他打回票了。」
「那為什麼要派我去?公司裡比我資深的……」
「他們也全吃過閉門羹了,所以我想換個方法,或許不要開宗明義的跟他說明來意,等跟他混熟了再提出專訪,甚至出書的計劃,或許他比較能夠接受。」在老闆那洋洋得意的表情中,育溏也被他洗腦洗得認定自己必然會成功。
但千算萬算,老闆可沒告訴我,會在這半途上就碰上這謎樣的男人!駕著車追逐著胥知淼奔馳如風的腳踏車。